自在山的夜,深紫色的天空中没有光晕了——天道的光晕在沈闲选择留下的那天就散去了,天道认可了她的选择,不需要再催促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春天的天是淡蓝色的,夏天的天是深蓝色的,秋天的天是瓦蓝色的,冬天的天是灰白色的。今晚是秋天,瓦蓝色的天空中挂满了星星,苏浅月看着它们,沈闲也看着它们,没有占卜,没有意义,只是看着。
苏浅月说了一句很有深意的话。“沈姑娘,你说星星会掉下来吗?”
沈闲想了想。“不会。星星在它该在的地方。”
苏浅月说人也会在它该在的地方。沈闲点头。“你也是,我也是,自在山也是。”
自在山的葡萄熟了。不是今年熟,是年年熟。葡萄架上的葡萄结了一茬又一茬,从紫水晶到夏黑,从夏黑到金玉,从金玉到秋蜜,从秋蜜到冬雪。林自在种了一棵又一棵新树,赤焰从仙界带回来的种子,苏浅月从星星那里领悟的品种,天元真人从青云宗送来的枝条,独孤一航从万剑山庄削来的插穗,碧落仙子从碧落仙宫移来的花苗,白云老人从落霞谷挖来的老藤,金满堂从下界运来的树苗。自在山的葡萄品种越来越多,葡萄架越来越密,葡萄味越来越浓。
沈闲在竹椅上躺着,吃葡萄。她说这是自在山最甜的一颗。赤焰问她每年都说最甜,到底哪一颗才是最甜的。沈闲想了想。“每一颗都是最甜的。因为每一颗都不一样。这一颗比上一颗甜,上一颗比上上一颗甜。一直比下去,每一颗都是最甜。”赤焰说这不合理。沈闲说这很合理。“因为你每一颗都比上一颗更珍惜,更珍惜,就更甜。”
赤焰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比上一颗甜,因为上一颗他没想这么多。这一颗他想了,想了就更甜了。赤焰说沈闲的话让葡萄更甜了。沈闲说不说话一样甜,“你用心吃,它就甜。你不用心吃,它就不甜。葡萄没变,变的是你的心”。
赤焰又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用心嚼了嚼,甜的,比上一颗更甜。他笑了,“你说得对。葡萄没变,变的是心。”
沈闲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不是葡萄甜,是心甜。她的心在自在山,在槐树下,在竹椅上,在粥碗里,在葡萄架上,在鸡舍的咕咕声中,在竹叶的沙沙响里,在苏浅月的眼神里,在赤焰的笑容里,在林自在的背影里,在老血的土豆皮里,在古蛮的扫帚里,在云逸尘的日记本里,在药老的云里,在陈不争的茶里。
甜的,很甜。
赤焰看着沈闲的笑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傍晚。“你笑起来,比葡萄甜。”沈闲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赤焰,你学会说话了。”“我一直会说话。”“不,你以前会说‘今天活着,很好’,现在你会说‘你笑起来比葡萄甜’。不一样。以前你活着,现在你生活。”呆子琢磨了一下,“生活,比活着难。活着只需要呼吸,生活需要用心。”
沈闲点头。“你用心的方式,是给祖先上坟吗?”赤焰没反应过来。“什么祖先?”沈闲指了指葡萄架,“葡萄树的祖先。紫水晶,第一棵。林师兄种的第一棵,你给它浇水、施肥、修剪枝条。这不是用心是什么?”赤焰摸了摸葡萄树的老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摸起来像老人的手。“它老了。”沈闲说根扎得深就不会老,但赤焰说自在山的地软软的,根可以一直往下扎,不会老。
沈闲躺在竹椅上,看着天空中的星星,想着赤焰的问题。
自在山的葡萄熟了。年年熟,岁岁熟。沈闲年年吃,岁岁吃。每一颗都甜,每一颗都不一样。她想起第一年的葡萄,紫水晶,甜中带一点酸,像初恋,美好但生涩。想起第十年的葡萄,金玉,纯甜,像热恋,浓烈但不长久,想起第五十年的葡萄,秋蜜,甜中带苦,像中年,复杂但有厚度,想起第一百年的葡萄,冬雪,淡淡的甜,像老年,平淡但持久,想起现在。
现在是什么味道?沈闲不知道。没有初恋的酸涩,没有热恋的浓烈,没有中年的苦,没有老年的淡,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恰到好处的甜,不浓不淡、不酸不苦、不涩不腻——“刚好。自在山的一切,都刚好。”
赤焰听到她的话,没有听懂,但也没有追问。有些东西不需要懂,只需要感受。
第二天早上,沈闲在竹椅上醒来。橘猫土豆二十三世趴在她腿上,压得腿都麻了。林自在在灶房煮粥,今天的粥是红薯粥,红薯是昨天从地里挖的,很甜。赤焰在削土豆,今天的土豆是金满堂从下界运来的新品种,“红宝石”,皮红肉黄,口感绵软,适合炖煮不适合凉拌。古蛮在扫院子,今天的落叶比昨天多,秋天深了,叶子落得快。云逸尘在鸡舍里写日记,“今天鸡很乖,没什么异常”。苏浅月在观景台看星星,天快亮了,星星快落了。
陈不争坐在她旁边,倒了两杯茶,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他说早上的茶最好喝,“因为刚泡的,热的”。
沈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野菊花茶,淡黄色的,透明的,能看见杯底的菊花。菊花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像一朵朵小小的太阳。
甜的,水的甜。
她放下茶杯,躺回竹椅上,看着天空。秋天清晨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没有云。
不,有一朵。一朵金色的云,飘在野花坡上空。形状像一个炼丹炉。
沈闲笑了。“药老,早上好。”金色的云在空中缓缓移动,像是朝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