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上车前说:“我想去看看紫罗兰海,你介意么?我可以把你先送到医院去。”
本杰明现在对这位先生只有五体投地的崇拜劲,艾森说什么他都不假思索地说好:“听您的安排,骨折,一点小事而已,不足挂齿。”
艾森赞许地点头:“那就再好不过了。”接着他又重新抿紧了嘴,眼神直直地看着前方。
“今天的收获真不错,是不是,先生?”本杰明沉默了一会儿,又试着开启话题,“没想到苦棉苔如此趋利避害的种类,居然会在高碱性的母质里改造出土壤。”
“嗯。”艾森说,“我也没想到。”
飞车的地盘划过已经冒出头的春草,呼啸着奔向远方。
本杰明没话找话:“您是很喜欢看海吗?”
“也不是。”艾森回答道,他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说,“只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喜欢。”
本杰明露出了然的表情,同情地说:“请节哀。”
艾森:“……”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给李既明又道了一个歉。他默认了本杰明的推论:“所以我想代他去看看。”
紫罗兰海就在玛莉亚之海中心城市的西边,能看见紫色的海水由深渐渐向岸边变浅,冲刷着如白玉的沙滩。海浪泛着雪白的泡沫,涌过礁石里的缝隙。
艾森把飞车停在了沙滩的树下,手指扣着控制台,侧脸一如过去般平静,却似乎蒙上一层薄薄的灰翳。
本杰明想说话,却住了嘴。这里的气氛根本不适合说话,而艾森心里想的事情似乎也不关乎海滩与美景,而是一些更久远的、深埋在他心底里的东西。
这东西压抑在他心里许久,以至于一时间翻开来的时候要完整地剖开一个人的心,丢弃压在上面的伪装,让化不开的悲伤从阴影里重新滋生,像一团雾一样,静静地裹住他。
他似乎已与这种悲伤周旋已久,以至于能够像接纳水和空气那样熟稔地与它相处,并不打算驱离,也不打算忘记。
他像是一尊沉在绿水中亘古未变的雕像,心如坚石,却又雕出了永恒的一滴泪水。
本杰明在心里想:“那应该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
艾森所想的事是他所不知道的,也无法想象的。如今他身为局外人,只有一个做法,那就是保持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森突然动了一下,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本杰明犹豫了一下,待在车里没有跟上去。
艾森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智脑化作耳塞在他的耳朵里藏着,播放着紫罗兰海的资料。四月时节,玛莉亚之海才刚刚过了冬天,海风还很凛冽,像锋利的匕首一样削着他的侧脸,毫不留情地撕扯着他耳边的碎发。
艾森裹着大衣,茕茕独立在海边,注视着恒星已经东沉的海平面。紫色的海浪有规律地拍打着他的脚下,艾森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突兀地停住了脚。
早在飞车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里并不是他梦中的海洋。那儿的气候没这么恶劣,也没有这么陡峭的海崖。他借口走来这里,沉思许久,实际上只是在给自己找个发呆的机会。
当初列出的三个可能星球里,亚特兰蒂斯-001号靠近维尔丹夏星系,艾森早就抽空去拜访了一遍,一无所获。如今普希金星系里的玛莉亚之海也被否决,路易斯一直陪同艾德里安殿下在剩下的唯一一个帝国的黛西星中,如果有收获,他早就会采取行动。
只有一个可能了,当初的谈话发生在莎士比亚星系里的仲夏夜之星,那颗靠近科索斯的星球。星球名义上属于珀西公司,那个横贯整个联盟星系的生物巨头。
而珀西公司则是属于珀西家族的产业,如今为首的掌权人便是奥利弗·珀西。
梦中的人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感是谁,既然对方做了这么久的演员,他又岂能不配合,让别人的努力付之东流?
艾森心里很明白,这一切不光是在拯救整个宇宙,也是在拯救李既明。
海浪声汹涌,他站在呼啸的风里,轻声念了一句当时在引力之虹号上读到的诗:“走过荒无人烟的原野。”
艾森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接下来他知道接下来有一场艰难的交锋,正在科索斯等候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