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看见自己轻轻放开手，掌心的雪花并没有飘飘落下，反而悬浮在了原地。

自己并没有说话，反而在静静地等待着。

艾森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伸出手，接过雪花，将它拢到掌心里。

直到他合上手掌的一刹那瞬间，他才感觉到了一阵风迎面吹来，他看见了原本站定的投影渐渐消失在空气中，有人从远方走进，脚步声平稳，越来越近的时候，对方经过艾森的背后，伸手按了按过去自己的肩膀，一撩头发，露出真容，是楚梦。

她回头打量着艾森所站着的地方，声音冷冷的：“投影开始了？”

“嗯。”他听见自己回答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现在站在面前的就会是活下来的我。”

楚梦抱着手臂看着他，而自己则找了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楚梦说：“你好，诺亚·珀西，或者别的什么名字。我是裴廓德计划的首席研究员玛格丽特·楚，但你应该听过我的另一个名字，楚梦。”

这个时候，她一向来没什么神情波动的脸上才会出现一点点细微的笑意：“喜欢我留在长明要塞的礼物吗？”

艾森一瞬间想到了，那个在枢密院上出示的投影，她显然知道这份投影会被帝国的人找到。她是故意的。

“但我需要说明的是，这份投影是我和你商量后留下来的。”楚梦说，“如果你真的到了帝国，找到了李既明，你必须要保护那些不在这个计划中的人。”她瞥了一眼，“是吧，一号？”

艾森看见自己轻轻地点了头。

“我知道你对过去的一切都一知半解，因为躲避智群的封锁，我们只能留下片面的消息，以防我们的计划被泄露。如果要从头开始介绍的话，那么我会用这句话开头，‘我背叛了裴廓德计划，因为我发现他们想要的并不是一个集合智慧的大脑，而是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楚梦淡淡地说，“你，即裴廓德计划的一号，诺亚·珀西，唯一最接近成功的人，你的大脑中还剩下10%处理情感的模块，只需要再等上半年，你就能抛弃自己所有的情感。”

艾森说：“和我得知的一样。”

“那就再好不过了。”楚梦说，“过程我就略述了，你作为唯一的成功者，先是以历史最高的匹配度通过了机甲检测，达到了100%，开始帮助联盟修建自己的绝密机甲‘天使机器’。李既明经你培育而成，虽没有变成怪物，但靠优秀的军事天赋在军队多次高分通过模拟战场，很快就以米洛将军的名号指挥作战，为联盟拿下了恩菲星系。”

“但在恩菲星系的庆功宴后，我重回裴阔德计划所在地，梅普尔庄园，发现了在实验室中存在着一个新的思维网络。”诺亚·珀西在旁边开口道。

“智群？”艾森不用猜就知道。

“对，智群的雏形，正在学习我的生物资料。”诺亚说，“但和我不同，它不是以人类细胞构造的，他从最开始就没有情感。如果继续被他这样学习下去，他将取代我，而且给人类带来杀戮。”

“所以我和玛格丽特策划了出逃。”诺亚继续说，谈起自己的生活时，他依旧很平静，“即便我有了新的代号，新的工作，我的活动范围还只是在梅普尔庄园的一个小小的房间里。上面那些发现，都是我潜入庄园内部的网络发现的。”

“我想你也知道这个计划来自于珀西家族的设想，奥利弗、卢卡斯和莱娅都在其中扮演了资助者的形象。我们出逃后不久，家族就被惊动了，这件事也随之传到了其他人的耳朵里。”

楚梦说：“珀西家族在联盟只是一股势力，还有其他人希望能够抢夺他们的财富和投射的权力。因此此事一旦泄漏，珀西家族就受到了各方的压力。他们不得不关闭了梅普尔庄园，而且开始处理计划里的半成品，封锁智群。”

“我们带走了你的生物资料，销毁了你的一切样本，所以他们只能监测你的生物资料是否还有效，并不能找到你在何处。我和你也自此分离。”楚梦说，“你在大脑中给自己留下了一片芯片，锁住了自己的回忆，并且能免于联盟一切医疗机器的检查。如果你哪天遭遇致死的伤害，你的芯片就会自动启动，保护你的大脑。如果有一天智群重新被启动，我打算在永恒花园一枪毙了你。”

艾森沉默了一会儿。

诺亚皱眉：“你怎么哑巴了？说话。”

艾森这才抬起头，问道：“所以……李既明是林达计划的产物？”

谈及这个名字，诺亚下意识地笑了笑。

艾森顿了一下，接着道：“当初送他来联盟的，是不是李亦深？”

这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几乎算得上是笃定的答案，他终于问了出来。

除了谢朗，李亦深几乎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局势。如果李既明重回帝国，他能一无所知地长大，李亦深绝对做了不少准备。

楚梦倒是反应了一下，才说：“伊森·李？是他，夏洛特的丈夫。”

她说：“是他把李既明送到联盟来的，因为害怕夏洛特被灭口，也害怕自己的儿子成为了像智群一样的东西。你向他承诺过，会在联盟保护好李既明。”

“那么他又是怎么成为米洛的？”

艾森紧抓不放，“我真的让他成为了联盟的将军？”

“一开始你确实是这么做的。”诺亚轻声回答道，“你离不开梅普尔庄园，家族又禁止你本人操控机器人，你的谋略都需要一个人来为你执行。你便选择了李既明，让他成为缸中之脑替你操控着机器人，那个时候，你为李既明选择了与夏洛特一样的发色和瞳色。”

“他受你的培育而成，没有成为古怪的超级智能，而是最终成为了一个正常人。所以，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在日复一日地与你汇报的时候，爱上了你，也就是我。”

“所以他甘愿为你牺牲一切。真奇妙。”诺亚说话时，谈论的语气却像在谈论什么珍惜的藏品一样，让艾森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长夏号上，也是他和谢朗商量好的对策。他死去之后，联盟大乱，没有人会顾及到我。引力之虹号的控制权还会短暂停留在他手里，他趁机会把权限转交给楚梦，而楚梦将带着他的大脑重回帝国。我会坐弹射仓发射，至于到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但我随身携带苦棉苔，以备保存我的躯体。

原来是这样。

艾森轻声说：“现在智群要被启动，四处都在找我的生物资料。我的生物资料在这里吗？”

一号望着他：“难道不是已经在你的手里了吗？”

艾森如梦初醒般低下头，摊开手掌，雪花依旧躺在他的掌心，不融化，仿佛一颗细碎的钻石。

“我没想到你会把它放在这里，而不是在伊林法尔。为什么？”艾森说，“如果这场投影关闭，我将面对的就是智群的袭击。”

“我想你已经感染了衰败症。他进入你的躯体后，你可以压制它的权限几秒，直到你与它都被毁灭。”诺亚说，“在智群的中枢系统，应该已经布置好了武器。”

“安德烈负责了这些。我本来已经和他协商好了，可他也失踪了，跟着戴文一起。如今武器系统就算采用了帝国的网络也被智群干扰，我怕他们来不及……”艾森顿了一下，“杀死我。”

诺亚望着他，听完了他的全部疑问：“伊林法尔只是我的一个障眼法罢了，我把生物资料放在这里，实际上我在出逃的时候就预料过这一天。有些人会试图销毁我的生物资料，为了防止智群升级，干脆连最后一点机会都放弃，又或者把这块芯片作为自己的筹码与人谈判。所以一旦有人想闯入伊林法尔，没有‘海洋之心‘作为钥匙，他就会面对时间的怒火。”

“至于他们究竟去了那儿，我不知道，但我猜想，既然帝国的网络也不能用了，他们大概去了永恒花园。他们驾驶的飞船隔绝了智群的影响，实际上是作为一个保险机关存在的。假如联盟和帝国的网络都被污染。他们必须作为最后一方人类的净土，操控武器，打击智群。”

艾森听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可他们怎么来得及赶回来？”

不用诺亚再开口，他自己也已经想明白了：“超越飞行。”

“是的，超越飞行。”诺亚赞许地点头，“何况如果智群要把自己下载到你身上，它必须带你去中枢系统，那里应该被锁死了访客认证，解开它还需要不少时间，完全来得及赶回来。”

艾森得知了他们的考虑，他没再说话，只静静地思考着，反而是诺亚开了口。

“你找到能守护自己内心的东西了吗？”诺亚问道，“为什么你会是你，而不是别人？你找到属于自己在时间里的锚点了吗？”

艾森唯有沉默。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也许吧……我遇到了很多人，诺亚。”

两张如出一辙的面容对视，艾森回答道：“很多人，他们慷慨地施予我友情、亲情……还有爱情。当然也有人仇视着、谋算着、嫉妒着我，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丰富的世界。”

他在此刻甚至反问道：“这是你想要的吗？”

诺亚的蓝色眼睛平静地望着他，他说：“当然。我真希望你永远不体会到世界从五彩斑斓变成黑白的滋味，我的经验让我知道何时该笑该哭，但我心里并不明白为什么，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会让联盟自此倾覆。”

艾森于是说：“你想要的，也就是我想要的。”

诺亚于是轻轻露出一个微笑，朝艾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