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里一直都对此有预期,其实早已做好了准备,却在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却罕见地犹豫了。
如果过去的自己看到现在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一定会费解地发出疑问:“艾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艾森轻声问自己,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还会对这个世界留有怀念。他的生活被永恒花园的爆炸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单调的、乏味的两点一线的生活,似乎只有黑白两种色调,另一半却因为遇见了不同的人而变得鲜明丰富起来。
他依旧在上班、下班、睡觉,但他清晰地记得每天下班回家的时候,会听见罗西跑过来时,爪子敲到地板上发出的“哒哒哒”的声音。
然后他蹲下身,摸摸罗西的头,再次起身的时候,就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把餐盘从厨房里端出来放在餐桌上,说话不像一开始见面的时候那样低沉了,反而会微微上扬尾音,像在招呼家人一样:“吃饭了。”
这就是他曾经想要的生活,他已经足够体验到这里面的好,像暖洋洋的阳光照着他,让他的四肢都像被充盈又温暖的热流灌满,浑身沉醉,像躺在一片轻柔的羽毛上。
羽毛飘飘荡荡,惊险地载着他,竟然让他第一次生出了留恋之情,舍不得早些走,只希望在日光中多停留一会儿。
如果他不是白鲸,不是诺亚·珀西,他应该就会这样活在这样宁静又幸福的日子里……但很快艾森又否认了自己,如果不是裴廓德计划,他根本不会遇见李既明。
说到底,这真的是他的幸福生活吗?还是他不小心闯进了属于李既明的安稳日子里,鸠占鹊巢,却误把他人的幸福当作了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
艾森从椅子上撑着扶手站起来,缓过自己长时间没动而发麻的四肢,接着走向书桌,从抽屉里拿出纸笔,稍一思考,想说的话便像水一样淌了出去。
没过多久这封信就已经大功告成,艾森犹豫了一下,还是落了款。他把信纸折叠起来,原本想找本书塞进去,后来又觉得这样做太过于狠心,还是把信纸从书页中拿了出来,抚平了放在书桌正中间,拿了花瓶压住。
花瓶里插着的花还是上一次提奥来的时候,他带来的电子花,一束正盛放的骨百合。
水在瓶中摇晃,摇碎了一地银色的影子,花瓣上倒映的银河断断续续地散落在字迹潇洒的段落之间。
艾森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归于一处行李,又给人发了消息,然后他什么也没带,就这么走了出去。
他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有一辆车在公寓门口等候,艾森毫不意外,上了车的后座,果然见到了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的年轻男人,他的浅金色头发在空中飘摇着几根碎发,蓝眼睛里写满了欣喜,一见到艾森就与他握手:“范先生,智群怎么突然动手了?是您找到了生物资料吗?”
艾森敛起衣摆,坐进飞车,听闻后表情仍是淡淡的:“确实是这样。”
他甚至直接把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张开手,卢卡斯也不避开,反而一脸紧张地盯着手心看。凝固的雪花在他的手掌心安静地躺着,很小巧,仿若只是从街边的装饰中摘下来的那般。
卢卡斯震惊地喃喃自语:“我的天哪……”
他甚至还想征求艾森的意见:“范先生,我可以触摸它吗?”
艾森面无表情:“随便你喜欢。”
卢卡斯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拈起这一片薄薄的雪花,似乎是害怕自己太过于用力而把这篇雪花给揉碎了一般。
但这片芯片由联盟最好的材料铸造,就算面临剧烈的撞击也能安然无恙。它在卢卡斯的指尖缓慢地滑过街边的光辉,倒映出两个人的眼睛。
“现在就回我家。”卢卡斯打算直接改了飞车的目的地,“我们必须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按下按钮,发出指令,飞车的中枢系统却没有反应。卢卡斯以为只是自己按错了键,但他认认真真地按了三遍之后,飞车依旧无动于衷,载着他们平稳地往前飞,偏离了导航上的路线。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卢卡斯一脸惊慌,手心里都渗出了汗水,他急匆匆地一遍又一遍发送指令,甚至把屏幕上所有能操纵的地方都按了个遍,飞车的中枢系统依旧充耳不闻,按着不知道谁给他规定的路线,穿过建筑群,直接越过飞车的通道,令不少飞车都采取了紧急制动,朝他愤怒地鸣响了喇叭。
“范先生……范先生,您说这是怎么了?”提奥惊慌失措,转头向艾森求助,“它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他想把自己的智脑叫出来,“告诉安保,有黑客劫持了飞车!”
他急匆匆地说完之后一看屏幕,才发现智脑也被人封锁了,消息和通讯根本发不出去。
相比起他的惊恐,艾森显得淡定地多。他靠在飞车的座椅上,目视着前方,淡淡地问道:“扮演角色的游戏好玩吗?”
卢卡斯愣愣地看着他:“……什么?”
“刚扮演完安德烈的秘书,现在又装作卢卡斯,你很喜欢演戏么?”艾森说道。
卢卡斯依旧是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空气寂静了一会儿。终于,对着艾森平静的侧脸,卢卡斯的脸上慢慢溢出了一张笑容,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很好奇,您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因为我有智脑,能搜得到新闻。”艾森毫不客气地说,“卢卡斯·珀西在五岁的时候遭遇过一场溺水事故,大脑缺氧的时间太长,几乎夺去他的生命。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埋伏在了珀西家族里了吧。”
智群盯着他:“没想到你已经查到了新闻,亏我还一直监控着访问这些网页的地址。你有手段绕过我的监控,是不是?”
艾森终于转头,看见卢卡斯蓝盈盈的双眼,纯澈地像画上去的那样。
一个古怪的非人怪物正寄居在他见过的卢卡斯·珀西身上,艾森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艾森没有打算遮掩,直接承认了:“是,我曾经手里有一块芯片,能够反向覆写一部分的网络,是楚梦和夏洛特的作品。不过后来它毁于暴风雨星上的车祸。”
智群说:“怪不得你回来之后,很少再用智能设备了。”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艾森的?”艾森问道。
“从你和安德烈·莱尔森见面开始。”智群说,“我是他的秘书,你忘了?”
“你是怎么躲过筛查的?”艾森微微皱起了眉,“我不相信安德烈会是这么粗心的人。”
“多简单,我只要藏在他的心脏起搏器里就够了。”智群回答道,“他们筛查了大脑,却没有筛查其他假肢。你见过一个人心跳超过220的时候样子么?脸色惨白地像一张白纸,皮剥下来裱好就能挂在墙上当一张肖像画。”
艾森转头,冷冷地看着他:“我已经带来了生物资料,你应该停手。”
“当然,我已经停手了。”智群轻柔地说,“但有时候一点火星就能引发一场大火,我已经点燃了火,但火会烧到哪里,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事。”
他眼神闪烁,竟然透露出一种怪异的热切:“假如宇宙中只剩下机器人,我当然可以控制。没有人会违抗我的命令,没有人会自相残杀、互相猜忌。长明要塞算什么?我一道命令就能让里面的人自愿打开堡垒。”他说,“艾森·希尔凡,我希望你加入我的计划。”
艾森平静地看着他:“我不会加入的。”
智群发出一声嗤笑:“当你到达中枢系统的时候,就算你再不愿意,也只能成为我的助手。”
智群与他并排坐在飞车里,他看着窗外,声音像在说什么笑话一般,表情却很冷酷:“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