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一瞬间就想明白自己是被皇帝放弃了。

即便当年与他承诺的是卧底，但如今他一直与流亡联盟政府周旋，甚至主动请缨为联盟找回当年的瑞根纳洛克，已经触及到了皇帝的底线。

他与伦纳德一直是单线联络，意味着，如果没有军部的秘密档案为证，他根本洗不清自己叛徒的嫌疑。

从帝国的准将到叛徒，境遇天翻地覆，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而已。

情势紧急到已经不容他辩驳，下一刻帝国的飞船已经顺着引力长廊如幽灵般出现在风暴星环外围，与护送李既明的特别行动小队展开激烈地交火。

聚能炮与脉冲炮齐发，如在太空里下一场大雨。联盟的飞船先是被打得措手不及，旋即立刻调整了战斗姿态，用机动的形式试图转移帝国的注意力。

但帝国不为所动，所有飞船的瞄准中心都是在弹雨中穿梭的绿垠号，他们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杀了李既明，不惜任何代价。

小队立刻摸到了帝国的真实意图，他们不再躲闪，反而迎着帝国猛烈地火力而上，背后，但丁星系的军港也发来支援，星际导弹呼啸着追随伦纳德所在的旗舰，被一辆飞船干扰，过于猛烈的对撞直接将飞船炸成了碎片。

李既明操纵着绿垠号在密集的炮火中穿行，时时留意姿态，若有一招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飞船的左翼掠过风暴星环的边缘，防护罩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时间倒计时将要走到尽头。

眼看着护送他的小队已经七零八落，李既明盯着倒计时，终于吼道：“谢利！你算完了没？”

“还差一分钟！”谢利的呼吸声也变得急促起来，在但丁星系的空港中，所有设备都被谢利协调进了运算网络之中，他的紫色双眼里白色的数字飞快滚动，成了近乎于直线的条纹。

蓝色的屏幕围绕着他，难以胜数的运算公式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可十分钟时间已经要到了。

谢利不得不回答道：“你先撤退！”

“再来一次，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李既明吼道。

李既明看着帝国的边境导弹如同烟火般次第升空，带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风暴星环，与周围伦纳德所带的部队一起，即将就要将他与小队葬送在这片废墟。

背后但丁星系和提尔星的空港也升起导弹，试图拦截帝国的攻势。可惜这几年联盟在对抗智群的战争中失地太多，资源萎缩，导弹库存已不足以挥霍。

再加上联盟的军事技术本就落后于帝国，因此面对帝国的来势汹汹，它们显得力不从心，有不少漏网之鱼直冲着李既明而来。

此时他已经退无可退。

他一咬牙，飞船直接以亿吨之力碾过挡在前面的飞船，极高的速度下，他的船舷甚至切下了对方一侧的船翼！

李既明瞄准潮汐退去的一瞬间，用尽全力开向星环内部。剧烈的爆炸绕着飞船此起彼伏，每一块纤维板都抵抗着来自火力与潮汐力的双重攻击。

直到他进入星环内部的一瞬间，爆炸才像积木一样坍塌下去，不再随着飞船的外壳。但很快，刚刚退下去的粒子束即将到来，正对着驾驶室的方向。

李既明企图靠着急转方向躲开要害，但进入风暴星环之后，飞船上所有的装备都像是进入了一个短暂的暂停，失去了所有功能，对李既明的命令充耳不闻。

李既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气体云飘过来，那是粒子束到达前的征兆，像一阵温柔的春风。

随后便应该是能够撕裂整艘飞船的潮汐力，伴随着几千度的高温，直接能将飞船的外壳烤化。

李既明盯着舷窗，不肯放弃，手依旧紧紧地握着控制杆，下一秒，粒子束到达，却被一个飘来的残骸挡住了一下！

这一秒的关卡转瞬即逝，但李既明从未如此迅速地反应过来，抓住这个窗口期，精神匹配度暴涨至98%，飞船猛地提速，直接短距离跃迁到了星环更深处。

绿垠号刚离开的那瞬间，粒子束就直接洞穿了那个飘过来的残骸，继续在气泡的边缘与星际物质发生灼热的对抗，爆发出蓝紫色的星光。

李既明直到这个时候，才在驾驶室里松了一口气。他整理飞船情况，开启雷达探测周围，确认无误后才调开望远镜，往远处的边界望去。

目之所及，他才发现那个被洞穿的残骸碎片上还留着几个字，周围散布着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纹路。

李既明把照片旋转，慢慢读出了上面的铭刻：“长夏。”

他怔愣了一下，意识到刚刚帮他的那块残骸正是来自过去米洛的旗舰，长夏号。

时过境迁，在得知所有真相后再度重临当年的战场，李既明发现自己已经心如止水。

他调转飞船，继续向风暴星环的更深处进发。曾经在□□里粉身碎骨的感觉早就随着上一具躯体的消逝而荡然无存，他并不觉得恐惧，想必当时，对于新生的欣喜已经远胜过一切。

他的爱人即将得到自由，即便他们将互不相识，即便他们将天各一方，但他仍然感到满足。

风暴星环的内部，是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景象。李既明能看见头顶的天空全部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暗红色的磁感线规律性排布着，顺着时空弯曲变形。

磁感线的尽头是一个硕大的黑洞，任何光线到哪里都无所遁形，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这个空间里抠掉了一块一样。

黑洞的两边磁感线向外延伸，形成了两根长长的触角，带着淡淡的光晕，浅黄色，在漆黑的空间中显得尤为夺目。

顺着触角往外不断有上浮的气泡慢慢脱离黑洞，那是曾经卢娜这颗恒星毁灭后留下来的遗骸，光彩夺目的背后是能夺人性命的高能辐射正在起着作用。

李既明试探性地拿出飞船上已经改良过的盖革计数器，只不过飞船刚伸出一只机械臂，盖革计数器的警报就响了一下，随后归于寂静无声。

李既明看着屏幕，上面显示这里的辐射太高，计算器已经不堪重负，直接烧毁了。

其余更多暗淡的残留物质则化作了一圈长长的星环，绕着黑洞缓缓地旋转。李既明用飞船里的设备分析出星环里的薄弱点，向那里发射了一枚鱼雷。

安静的火光转瞬即逝，星环毫发无伤，仿佛只是李既明的错觉。检测设备里的星环薄弱点只稍微偏移了一小部分，代表着他需要用更猛烈的火力才能打破星环，走进黑洞上方，趁机将上面的黑色君主开走。

他改用了聚能炮，这下星环那块地方终于轻微地晃了晃，摇下了几点碎屑。

李既明正准备安排发射进程，没想到比他火力来得更快的是另一个突袭者！

他敏捷地往下一闪，对方发射的聚能炮擦着防护罩而过，防护罩本就在刚刚的战斗中经受了太多的火力攻击，苟延残喘到现在，终于不堪重负，在原地闪烁了几下，化为了灰尘。

李既明没发射的聚能炮也随着他的动作改换了方向，他本能够瞄准对方的发动机，但最后还是稍微偏了偏角度，聚能炮打碎了对方的尾翼，使之在太空中姿态失控，差点一头撞到了星环上。

李既明拨通了通讯，镇定地说：“报出你们的来意。”

对方的声音很熟悉，甚至还有余地与他打个招呼：“好久不见，李既明。”

李既明认出了对方是谁，他咳嗽了一声，语调平平，不再称呼对方的军衔：“谢朗。”

“你之前在帝国的军队里服役六年，战功赫赫，是帝国历史上晋升军衔最快的人。”谢朗说，“没想到你今日居然背弃陛下的赏识，改投联盟，甚至为他们效力，试图劫掠帝国的机甲。我今日得陛下的旨意，若你实有苦衷，甘愿束手就擒，回归帝国接受审判，陛下愿饶恕你的不敬之罪。”

“我无罪可犯。”李既明回答道，“我只为了保护全人类，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