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不爱使唤下人,不似其他公子那般离了仆从便什么都做不了,就使人拿了瓜果,坐在窗前嗑着瓜子,听着远处传来的八卦。当我得知在我旁边隔间里的是长公子扶苏时,已经是几个时辰后,长公子的待遇是跟我们寻常人不同的,几十个人鞍前马后围绕着他侍奉。
今日始皇陛下兴起,几百号王侯贵胄都在狩猎场,一直排查到天色暗沉都没有放我们离去的消息。华阳长公主先按耐不住,几次差人去求见嬴政,都被拒绝,不再有动作。到了傍晚,嬴政来了,却是直奔大公子房间。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尽管很好奇这千古一帝的音容笑貌,我还是当了个缩头鸵鸟,只作睡着了,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实则隔着墙板偷听隔壁的谈话。古人用词大多文绉绉的,我不大明白,只是依稀听到几个反复出现的词,比如“天问”“盗贼”,拼不出什么头绪。
我昏昏欲睡之际,头顶悬梁处却有一声轻响,略显沉闷,我以为是老鼠,没多在意,只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放缓了呼吸。但那窸窸窣窣的响声不断,像是人垫着脚跟蹑手蹑脚的行走。隔壁嬴政和扶苏还在讨论要事,他们再次提到“盗贼”二字,我方才清醒了过来。此时在我房梁之上的,恐怕也不是什么老鼠,而是和我一样在这里偷听的。在我记忆里,六国之中,有这样好的轻功,并且敢来皇宫偷盗的唯有一人——盗圣盗跖。
我分明僵硬着身子没有动,不知怎么便被发现了,屋梁上的人跳了下来,落在我的床上,我猜他应该是靴子没脱便踩在被子上,这样想着,呼吸紧张的愈发急促,下一刻,一只手掐在我的喉咙上。
我不知他发现我醒了没有,黑暗中还是装作睡着,但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我四肢抽搐起来,奋力挣扎,试图摆脱窒息感。那一刻,我的心沉入深渊,真的觉得自己会死。然而,盗贼在我即将失去神志之事放我一马,却迅速点了穴道,让我动弹不得,然后,警告似的点点我的脖颈,坐在了我的床边,隔着墙壁偷听。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他的装束不似秦国人,更加确认了他的身份。如今我身体受困,即使想喊人也是有心无力。在这种情况下,我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次日天明,只觉得四肢酸麻,却已恢复了正常行动。昨夜那人,只是单单借着我的房间偷听,并没有下杀手。
我第一反应本想把昨夜发生之事告诉嬴政,却被告知嬴政早已回咸阳宫,而我等众人还要在此接受检查。思量片刻,我使人传话,想要求见大公子,不出意外,被放行了。
扶苏作为长公子,早就解禁了,此时他代表嬴政在此巡查事出起因,我被带进去时,他坐在主座上,身上裹了件湛蓝色的狐裘,上面绣着精致的踏雪寻梅图,衬得他的脸色愈发清冷白皙,气质通透轻盈。
初次与扶苏会面,我的心情说不出是恍惚还是忐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分明激动的要命,却又忍不住眼眶酸涩,似要流泪。我就这样看着扶苏,久久移不开视线,许是眼中含着都情绪太过丰富,连高冷矜持的大公子都忍不住侧目。他轻声唤了我的名字,仅仅“溯月”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却仿佛镀上了冰辉,变得圣洁清净。我被定在了原地,一时竟忘了言语。
我却不知要称呼他什么,“公子”“扶苏”“哥哥”,一切都无比陌生。最终,我低声喊了句:“长公子。”扶苏抬眸,笑了下,“不必多礼。”仅仅一笑,我却又险些恍惚了心神。没想到能有一日,扶苏会对我笑。他明明就在我的眼前,伸手想去触摸却又觉得他无比遥远,像是间隔着历史长河和岁月更迭。
最终是我先败下阵来,垂了眸,低声匆匆将昨夜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言罢却舍不得离去,低着头,心中想方设法想与扶苏待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久。
若要说实话,有关扶苏的一切都长在了我的审美上。那些微微杂乱被风吹起的额前碎发,那双温柔的桃花眼,那白皙如玉的肤色,琅琅如玉的声线,以及身上永远干净齐整的衣着打扮,端庄温雅的气质,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有说不尽的美感,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除非亲眼所见,否则真的不敢相信,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美若谪仙人。
“带溯月下去休息吧。”听完了我的叙述,他便毫不留情的命人带我下去,语气温和一如往昔,在我听来却过分残忍。纵然不舍,我也不敢光明正大表露心意,只好忍着不回头,跟着侍从下去。
此次刺杀行动的幕后主谋最终也没有找出,只抓住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仆从,见他们可疑,已被押解去审问了,我们重新恢复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