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某次在路上遇见将闾,他很亲切地下了马车与我打招呼,他向来视我为知己的。当时他脸色苍白,看起来十分脆弱,只与我说了几句话,但话音所及,都是在劝诫我远离嬴高的。我知道他与嬴高素来不怎么对付,难免会杜撰出些话题来诋毁他,便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他所说的那些话,好像颇有几分真实。
他说,嬴高自幼随母妃在冷宫里长大,族人又袖手旁观,因此自小就受尽世人白眼,生长野蛮,不知礼仪,直到十二岁才被从冷宫接出来,用一句“有人生没人养”来形容最是恰当。
在外面也不受待见,别的皇子都在读书学习时候,他却在外面掏鸟蛋偷甜枣。据传闻,某次溜去玩时恰好被嬴政撞见,就被抓了胖揍一顿,从此收敛不少。
他这种从黑暗中遍布荆棘的丛林走过来,受尽艰难苦楚和世俗人情,却还能保持一颗积极乐观的心,不去憎恨生活,而选择接受它热爱它,本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我最难过也最委屈的是,扶苏对待宋微云都态度温柔,为什么对待我总是那么冰冷……以前不是这样的,总是刚柔并济,温柔中藏着凌厉,如今却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对他的感情愈发复杂,难以把持,他待我也应该如是这般。我们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伸出探查的尖刺和触手。
“微云,取藤条来。”他淡淡吩咐,眸光清冽,看向我们时,浓密的睫毛轻颤,眼角微微弯曲,唇角上扬薄薄的弧度,看起来孤冷又无情。
“是……这个吗?公子。”宋微云迟疑地从身后书架上抱出一个看起来很沉重的木盒,应该没见过大场面,看起来也有几分发懵。
扶苏颔首,莞尔一笑,却不去接,示意他放下。然后,抬眸望着我们,眸中清明,声线清澈,道:“想被绑着进来么?”
我们刚走进来,他的声音便沉下来,神色几分慵懒地吩咐:“跪下来,犯了错就自觉点。”
被我轻咬的嘴唇瞬间失去血色,内心犹如滔天巨浪,奔腾澎湃。鼻翼稍微有点酸涩,满怀不甘不愿,心里极度抗拒,也觉得稀里糊涂。但,这件事明明就不是我的错,凭什么逼迫我来承担这些不公平的苛责?
“……我是受害者。”没有第一时间顺从他的命令,我艰难而忐忑地开口辩解。我想要证明自己,我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而是一个长着血管经络、胸腔中洋溢着热血感情的人。
“你是在忤逆我么,溯月?”扶苏一开口,便让我破防,那种淡淡的,不夹杂任何私人情绪的,却不容拒绝的口吻,他以一种很随意、轻描淡写的方式表现出来,周身的雍容华贵和卓尔不凡的气度无时无刻不给人施压。
我持续保持沉默,只是眼眶愈发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