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榆洛背靠着门,站在自己房间的黑暗里。
他没有开灯。安全屋的灯光是声控的,他不想发出任何声音。窗外的虚拟景观是一片永夜的星空,星星冷冰冰地钉在天幕上,连闪烁都是按程序设定好的规律。
他看着那些星星,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喉咙上顶,像有一团浸了冰水的布塞在胸腔正中间,塞了很多年。
现在这块布被人从外面拽住了一个角,一点一点往外抽。每抽一下都牵动无数根细密的、嵌进肉里的线头,生疼。
他知道这个副本的存在,从它被系统生成的那一天起就知道。系统抽取他的记忆制成副本,用的是他记忆中最痛的那段材料。
他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个副本。
而现在,有人走进去了,在他的十四岁里待了七天。替他挨皮带,替他翻垃圾桶,替他找出母亲藏在成绩单下的玫瑰,替他对父亲说出那句他二十五年都没能说出口的话——我不需要被纠正,错的是你们。
花榆洛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些旧伤疤在暗红色的光里隐隐约约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哪里。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感。不是因为那段记忆被一个陌生人窥探而产生的厌恶,不是S级玩家的权威被一个菜鸟用S评分踩了一脚的不爽。
他劈掉那个假人是因为他在害怕。花榆洛,恶魔之子,总榜第三,S级公会会长,让全服玩家头皮发麻的存在——在害怕。
害怕那个人觉得他的副本很无聊,害怕那个人在副本里挨皮带的时候骂他软弱,恨他没有反抗。害怕那个人发现他一直到离开那个家为止,都没有说出过那声“疼”。害怕那个新人看不起他。
他花榆洛活到二十多岁,被恐惧、被憎恨、被崇拜、被当成怪物,从来没有一份目光让他觉得承受不住。
十字玫瑰剑靠在他手边的墙上,剑格上的玫瑰依然是闭合的。但颜色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不是泣血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温度的红。像花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花榆洛盯着那朵玫瑰,他想起了太多事。想起那个在垃圾桶旁边掰竹尺的小男孩,想起那个在草稿纸边缘写“等我长大就离开这里”的少年,想起那个在二十岁的阳台上对着暗红色天空问“如果从未被修剪会长成什么样子”的自己。
他以为那些人都已经死在时间里了,今天有一个人走进了他的记忆,替他挨了那些皮带,找到了那些画,对那个永远打不到的父亲说出了那些话,然后带出了他那本被撕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童年。
那个人告诉他:他们还活着,他们没有死。他把速写本塞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带出了崩塌的副本。
花榆洛的手在发抖,不是握剑时那种蓄力的抖,是无处可去的、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抖。他把右手按在剑格上,用力压住。
“安静一点。”他低声说。
是对玫瑰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剑格上那朵玫瑰依然紧紧闭合着,每片花瓣都沉浸在自己那场无比漫长的等待里。
可是颜色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不是泣血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温度的红。
它仿佛在经历了漫长的沉寂之后,终于捕捉到了某个信号,正在无声地回应。
冬夜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没有关注公共频道,没有看全服排行榜,甚至不知道自己打出的那个真实结局已经成了什么“锚定结局”。
他盘腿坐在住处的床上,面前摊着那本速写本,一页一页翻。每一道透明胶的痕迹都像一条愈合过但没有消失的疤。他翻到第十六页,那扇窗外什么都没有的窗户。他看了很久。
他翻到最后一页。原本应该是空白的最后一页上面多了一行字。不是系统字体,是用铅笔写的,笔画有些歪,写得很慢,像写的人已经很久没有握过笔了。
“谢谢你替我哭。”
冬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那个“哭”字的最后一笔上轻轻抹过。铅笔灰沾在指尖上,灰色的,很淡。
他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他把速写本合起来,放在枕头旁边。
副本通关后,这段记忆不再是一个人困在心底的暗室。它被另一个人看完了、走完了、带出来了。而写那行字的人,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用别的方式说“谢谢”。
那面永远显示着排名与评价的镜子里,映着那个抱着速写本靠在床头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全服搜寻,他只是在想花榆洛。
那个叫花榆洛的人,知道他来过了吗。
第二天,地狱玫瑰的公会频道里,陈渡左等右等没有等到花榆洛从房间里出来。
他大着胆子去敲了一次门。门上的暗红色冰霜已经化了,但门板摸上去还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