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触发【罪业明视】。
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要面对这种浓度的黑雾。那个中年男人走到电梯前,门自动打开,他走进去后,门又关上了。
整个过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冬夜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鼻梁,门口那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残影正在他旁边无声地翕动嘴唇。电子屏上的标语切换成了“守则即自由”。
走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所有深蓝西装,所有标准公文包。
他按了七层。
在他身后,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男人挤了进来。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那人低声说了句“你是新来的吧”。
冬夜侧头看他——工号SR-2024-0034,和自己同批入职,眼镜片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划痕,制服的西装口袋缝线开了一小截线头,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扯过。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冬夜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口袋里反复折叠一张纸条。“我叫许阳。”他望着楼层显示屏,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在大堂里看标语看了多久。”
冬夜摇摇头:“没数。”
许阳说:“我数了,三十二秒一轮回。每三道正常标语插一条守则即自由。正常标语每次顺序随机,只有那条永远准时出现在第四次。”他推了一下眼镜,手指伸进口袋更深的位置。
“有个老员工告诉我——在第四次之前你得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否则那条标语会读取你的眼动轨迹。你已经看了一次,它已经记住你了。”
电梯门开了。
两个行政部的人走了进来,胸口别着银色徽章。许阳立刻闭上嘴,把口袋里的纸塞得更深,低头挤出电梯,消失在五楼的走廊里。
电梯内的显示屏正滚动播放今日通知——“B1层多功能厅9:30新员工入职培训,请全体新入职员工准时参加。迟到者按守则第一条处理。”
冬夜望着楼层数字从五跳到六,手插在口袋里,拇指轻轻摩擦着速写本的书脊。那扇窗外什么都没有的窗户在十六页,他不需要速写本告诉他,这是另一个锁住的门。
他只需要数到第四次标语出现之前,抬头看电子屏——在第一次“守则即自由”亮起的瞬间同时察觉到黑雾的方向,然后把这两条信息串在一起:标语在捕捉新员工的注视,注视过的人会被标记;而标记他们的人,身上缠绕的罪业已经不需要日光,就能让洞察系玩家眩晕。
员工的日常标准得近乎不真实。九点整所有人准时坐在各自工位上,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往来,没有人打开与工作无关的网页。
键盘声、鼠标声、翻页声,每一种声音都被精确地控制在最适合集中注意力的分贝水平。
冬夜的工位在七楼东南区C排14号,标准L型办公桌,桌面干净得除了显示器、键盘和一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之外什么都没有。
左边12号是空的,电脑没开机,桌面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右边16号坐着许阳,工号SR-2024-0034,戴着厚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的工牌被透明胶反着粘在制服口袋里——不是挂,是藏进去的。
冬夜注意到,他的左手从坐下起就没从口袋里拿出来过。
上午10:15,部门主任从办公室出来巡视工位。许阳把键盘往里推的同时站起身,左手从口袋抽出来时,带出一小片折叠的纸屑落在办公桌下面。冬夜弯腰把纸屑从桌脚边捡起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别签。”
茶歇时间,李蕴从七楼法务部办公室里出来添咖啡。冬夜靠着茶水间的饮水机,看着那片被绿萝枯叶半遮半掩的工位问她:“那盆绿萝是谁的。它有水了,昨天还有人浇过。”
李蕴端着杯子说:“那是张姐的工位,她一周没来了。”
冬夜皱了皱眉:“她没有辞职,没有辞职的人每天系统会自动发送工作清单到邮箱,清单晚上十一点清零。她电脑没开机、图标显示未接收、被标黄两次。”
李蕴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她会回来的。”
冬夜把门禁卡翻了一面,不继续追问。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条——“找不到人也没关系”,本身就是规则。
绿萝上的水还没干,说明浇花的人确信另外几条隐藏规则可以替自己解释,找出那个人,撕开解释背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