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回到靖南王府时，已是黄昏。那只紫檀木匣被赵琰贴身收着，一路无话，车内只闻风雪扑打帘栊的声响。

林苍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像一块滚石压在人心头。

三日后北行使团便要启程，紫宸殿上赢来的旨意，是把刀亲自攥在了手里。京城这盘棋怎么守，北戎那张网怎么闯，都得在这三日里落定。

次日一早，凝梅苑里外院明烛高烧。

赵琰一身玄色常服，银面覆面执意升了座。案上摊着京畿布防图，方云景、凌风与几名玄甲卫、暗卫统领分列两侧。沈知意坐在屏风后，就着小炉替他温着护心的药。

“本世子离京期间，京里分三处守。” 赵琰声音比前几日还要弱了好几分，“方云景留守，总揽京畿情报与京营，陈放的人马暗里只听你我暗号；东宫与三皇子两头，都给盯死了，他们见我离京，必有动作。”

方云景收了折扇，神色肃然：“放心去，京里有我和王爷，翻不了天。”

“周鼎的御林军宿卫宫禁，护好陛下和太后。” 赵琰指尖在图上一点，“本世子不在，最怕的不是北戎，是有人趁乱逼宫矫诏。周鼎的兵，一步都不许挪。父王坐镇王府，会替我暗中联络北境旧部。还有太医院院判李崇安，凡与二十年前雁门旧案相干的人、物、卷宗，都给看牢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京城。”

屏风后，沈知意端着药出来，就着他唇边喂了一口，又把他发凉的手塞回毯子里，才退回屏风后。赵琰就着这口药缓了缓，才继续开口。

凌风上前：“主子，秦将军带去北戎的弟兄断了音讯。玄甲卫本有六百余，秦老将军带走三百生死不知，京中余下的三百精锐，副统领已点齐随行。暗卫这一路，凌风亲自统领。”

“好。”赵琰颔首，又沉声叮嘱，“入了北戎，世子妃的身份要藏住，她明面上只是随行医女。护卫都撤到看不见但随时能够接应的地方，谁敢露她的底细，提头来见。”

屏风后，沈知意握着药碗的手逐渐暖起来。

军议将散，外头通传苏清沅求见。她披着件半旧的素色斗篷，雪粒子还沾在肩头，一进门便盈盈下拜，眼底多了几分决然。

“世子，世子妃。妾身想请命。”

赵琰眉峰微抬：“说来听听。”

“苏家倒了，可东宫与苏家往来二十年的暗线，不会一夜断净。苏家的旁支、姻亲、出入各府的命妇，妾身都认得。”

苏清沅再拜，“世子妃不在京，内宅命妇圈的动静，总得有人替您留意着。”

她咬了咬唇，说出心底最要紧的，“还有妾身的母亲，她当年与世子妃的母亲林氏夫人是最要好的手帕交。当年构陷林苍老将军父亲的证据，或许就握在母亲手里，可她被苏玚软禁后院多年。妾身想趁此机会，见母亲一面，取出东西，也请世子帮把人救出来。”

沈知意自屏风后走出，亲手扶她起来。

“好。京里内宅这条线，我托付给苏妹妹。”她看着她，“你母亲那里，爷答应会暗中接应。东西取得到是大功，取不到，先护住你和你母亲的命，明白么？”

“妾身明白！”苏清沅眼眶一热，重重拜下去，“妾身这条命，早就是靖南王府的了。”

送走众人，沈知意回凝梅苑整理行装。

凝梅苑是她在京里的根。她唤来桂嬷嬷与春桃，将账册、对牌、库房钥匙一一交付，又把那片药圃托付给春桃。春桃抱着药锄眼圈通红：“小姐，带奴婢去吧，奴婢不放心您！”

“傻话。” 沈知意替她理了理鬓发，“正是要去刀光剑影的地方，家里才更得有自己人守着。我和爷都走了，这凝梅苑你替我守好了，比跟去北境还紧要。”

府中庶务与凝梅苑，她当面交桂嬷嬷与春桃总揽，留府仆妇一概只认她二人的对牌。

此次出发北戎，必当万事小心，她又特意吩咐十二名丫鬟备齐行装，准备随行。

正忙着，李婉仪独自抱着只青布包袱来了，将包袱在案上摊开，一册装订齐整的《北境商路志》，另附一卷名单。

“李家世代打理北境茶马商路，居庸、雁门一路的脚店、货栈、牙人，乃至王庭外围几支胡商的底细，都在这上头。哪条山道冬天不封、哪处关隘能使银子，这上面都详细记着，带着总有用处。”

她垂着眼，“这是投名状。苏家一倒，李家夜不能寐。妾身只求世子妃替李家说几句好话。将来清算旧账，李家若只是被人裹挟，未曾通敌害命，求王府看在今日献图的情分上，给满门老幼留条活路。”

沈知意缓缓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小楷都是拿银子和性命趟出来的，做不得假。她合上册子，“妹妹是聪明人。若是李家干净，王府自然护得住；若真沾了不该沾的血，十册商路志也赎不回人命。册子我收下，是功是过，日后世子自有公断。”

李婉仪怔了怔，没料到她这般应承，反倒松了口气，郑重福身。临到门口，她没回头，只轻声道："北境苦寒，凤栖梧最忌劳神寒冻。世子妃多保重，也替我们把世子好好带回来。"

人走后，沈知意低声吩咐流雨：“照这上头的人名铺面悄悄核一遍，是真心投诚，还是有人借她的手递东西，查清楚。至于柳若薇，将她院门封死，世子与我回京前不得出院，让人务必看住她。”

午后，沈知意去寿安堂辞行。

崔王妃屏退左右，从箱笼最底层取出一件叠得齐整的贴身软甲，乌沉沉细如蝉翼。“这是我当年出阁的陪嫁，天蚕丝混了细钢丝织的，看着薄，要害上能挡一挡羽箭匕首。”

她亲手替沈知意比量，“你身形与我年轻时差不多，应当是合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