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短暂雷雨暴风过后,地面树梢的水迹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刺目的光,地上若隐若现的热气蒸出来,摸不到的黏哒哒。
日升月沉,城市依旧,暑热依旧。
傅为璋料理了一桩子女债,再操办完太太的后事,精神总归不大好,人瞧着也憔悴些。
傅诗仪不晓得怎样安慰爷爷,只是尽力隐藏自己的悲伤。她在楼下做好功课,看过爷爷没事才回阁楼间去。
从前爷爷同阿奶并没有让她沾手过什么家务事体,傅诗仪整夜迷迷糊糊的,回忆着爷爷阿奶在厨房间忙碌的模样。今朝,她更早早下楼来,去到灶台前,想替爷爷分担点什么。
傅为璋从外头开门回来,手里拎着只洗得褪色的藏青色棉布袋,外加一只保温桶。去过小菜场回头,他踱到厨房间才发现小囡在里头。
傅诗仪低着头,不晓得想什么呢。
“诗仪。”傅为璋轻拍拍诗仪的手臂,一贯地温声喊她,怕吓到小囡,“起来这么早,睡不着,还是饿啦?”
傅诗仪转头看爷爷穿戴整齐面容干净地站在那里,忙去接他手上的东西。
傅为璋望安静懂事的小囡,轻轻挡一下她的手,多少明白些她的心思,“你拿两只碗去,我汰汰手就来。”
他面朝诗仪,眼里似有细碎的银光,“早餐打包的小馄饨,我们两个,今朝吃得简单点。”
餐桌上,傅为璋面对着又想要揽过家务的孩子,语重心长地喊囡囡坐下。
“诗仪,遇到这样的变故,阿奶走了,离开了我们,爷爷都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关心你。囡囡,我同你一样,难过,舍不得,但是,这是人生一程的终点,我们要接受。”
“人的一生,谁都会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体,我们要学会的是接受。接受,不是妥协的意思,是带着这样的结果,继续走我们的路。我同芷君,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是用心相伴的,没有遗憾了,我想你阿奶也一样。所以,以后我们要继续走好自己的路,不要让你阿奶挂心我们一老一小的。”
傅为璋面上有收敛的温柔,他不紧不慢的口吻,要小囡看得清爽,也听得明白。
“你记得阿奶,爷爷很窝心,你阿奶也会开心的。你是个心思细腻晓得感恩的孩子,不过,不要让这些心思拖累自己,我们把你阿奶装在心里,想起来她是开心的,足够啦。以后有一日,爷爷要走了,诗仪,我希望你也是一样的,想起来我们是开心的,而不是负担,我同你阿奶就安心啦。”
傅诗仪盯着爷爷缓了小半晌,摒住泪汪汪艰涩地开口,“爷爷,我想要你好好的。”
“诗仪,人都有这样的一日的。”傅为璋笑得洒脱,“对不起,吓到我家囡囡,你安心,爷爷没事。我照顾你总归怕有些不细致的,这两日我会敲定保姆的事体,你不要分心。”
“尤其现在,你就要念高三啦,关键时期,学业为重。我同你阿奶只要你好好长大,掌握学习思辨的能力,能自主思考明辨是非,能不卑不亢,要懂得欣赏自己,懂得爱护自己。”
傅为璋起身,走过去摸摸诗仪的头,“烧饭洗碗这些,什么时候想学了都可以学,会了,不过是掌握一项生活技能,不会也无伤大雅。从前你阿奶就同我讲过,我们不需要你学这些,我们家的诗仪,也是我们的宝贝。”
“爷爷还在呢,哪能要你这个小囡沾手这些。”
傅诗仪仰头望着爷爷,摒着抽泣,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
哦哟,傅为璋笑小囡还是个蚌哭精,“好啦,去揩揩面。眼睛下面乌青,今朝去好好歇一歇。”
爷孙二人相视一笑,门外又想起来轻轻的叩门声。
林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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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舫第二次到诗仪的房间。这次,顺手把黑色的背包放着门口的地上,正好抵住敞开的大门。
小小的阁楼间不晓得什么时候按了空调,书柜被书塞满,存钱罐搁到了顶层。书桌花瓶里插着的小雏菊有些脱水,小床的枕头旁,是他升高中那年送她的一对汤姆和杰瑞玩偶。
林舫悄默声勾一下嘴角,想了想,终究抬手,轻轻盖一下小姑娘的头顶。
“好一点吗?介不介意,我看看你的试卷。”
傅诗仪还红着的眼睛一瞬不瞬瞧着他,心里再不防备地猛跳一下,面上微微发热。她挪到书桌前,慢慢翻出来几张试卷摊开在桌面。
林舫很自然牵过书桌另一端的靠椅来,抬眼瞧诗仪,他倒比主人更自在。
看面颊粉红的人,林舫拍拍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傅诗仪微愣两秒,“你,坐右边。”她没告诉过林舫,她右耳残余听力好过左耳,右侧听力补偿要好一些。
林舫没多想,照做。在桌面上捡了只红笔,一面低头去检查她的错题。
良久无声,只有空调轻柔的冷气一阵一阵拂过来。
傅诗仪望着林舫阿哥的侧脸,才认真想起来阿奶葬礼上的那个拥抱。她当时只记得伏在他肩头哭了。
彼时她的耳朵里闹哄哄的,脑子里也嗡嗡响。而他一下下拍她的背,她真的就放心地哭出来,好像什么都不怕了,只想哭出来,哭她的哀伤和恐惧,哭她的怀念和说不出来的委屈。
眼下,早脱离了那个怀抱,傅诗仪却后知后觉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弹起来的皮球似的,突突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