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傅诗仪换到同一栋住院楼特需病区的VIP病房。

手术第三天，傅诗仪的术后反应没有减轻多少，坐卧站立的体-位变换，或移动运动状态，头昏晕眩的感觉更加明显。无奈，饶是她再不情愿且难为情，只能由林舫要了轮椅来，推着她转移。

病房里头，护士小姐先问过傅诗仪午饭情况，给她挂上了下午的输液瓶。

待人走后，只有两个人的明朗空间，当真无声无息的静。而安静，总叫人心里的声音同情绪越发清晰。

傅诗仪惦记起她先前没讲的话，“林舫。”她喊他。

“嗯。”将将一通收拾打点的，林舫额前浮出薄薄一层虚汗，“我把床摇起来，你靠着说。”

“不要，先不要。”傅诗仪反而伸手，要他帮忙，扶她坐得再端正些。

“林舫，我没有觉得你不合格。我说过，那个时候是我不够丰沛，想不到更好的……选、方式。”傅诗仪的眼里似蓄起来一汪清澈的泉水，清澈到一眼就能望到藏在深处的晦涩与隐忍。

其实，林舫还没真正问过她，分手的理由。

当时的事故，从前不对等的时间差，还有距离阻隔，都是错过第一时间的不得已。而后，一方决绝的断连，一方接连的生死关，阴差阳错他们都没能再开口。

然而林舫再明白不过他的忌惮，他从来不敢承认他的不敢：他没有把握，问出来，傅诗仪会是怎样的回答。

林舫终究没能摒弃人性的弱点，他骄傲也执拗。谁的二十年都不会是轻轻一笔，傅诗仪何尝不是也独家占有了他的青春和爱意。

一路顺风顺水优越家庭惯出来的傲娇鬼，他就是不肯她是否定答案。可人偏不能否定，真真让人唏嘘无力乃至无言以对的，从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一起的4年，他一次没能第一时间的出现，是真的；他没能是她的第一时间知情人，也是真的。

活生生的林舫当然有一切人性的弱点，他自私也贪心，他偏要一意孤行，哪怕是强求。林舫学手语也打探她的动向，傅诗仪等他4年，那么他也等傅诗仪4年。

他想：4年之后，他一定找到她。

4年之后……

诗仪找到他。

4年之后……

他依然没有第一时间到达。

所以，他惶惶，懊恼，自责，挫败……

而此刻的傅诗仪，她全不晓得林舫的心思，因为她也难交代那时候的不得已。她时常会跌回当初矛盾的漩涡，她会歉疚，那时候只能用他们的爱情交换了她唯一能抓住的自尊。

当遗忘太长，那一定是爱还在。傅诗仪不再是匮乏的，当她拥有了更多她才看见自己的贪心：她就是舍不得。

如果破镜能重圆，她不想林舫知道张虹找过她的事实，她要他们的爱情里没有怜悯、补偿、或是任何爱之外的决定因素。

“我没想过还能见到你，”傅诗仪没有撒谎，因此她才更想珍惜。

她晦涩的声音音调不大稳，却势必要告诉他，“人生中的很多人，都只是擦肩而过，那些以为会再见的人，好多再也没有遇见。林舫，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后悔同你那样不愉快的道别。我也很怕，怕再也见不到你。”

到底软苦才最扎心，傅诗仪再红了眼，“林舫，没有人知道，那时候说分手，我有多难过。”

“诗仪！”林舫仿佛不设防地闯进了她的心里，她从前也不曾朝他这般展开过她的委屈或脆弱。

“我没告诉你手术，是我已经安排好了，而且，我不想你看到，我这么糟糕的样子。”傅诗仪现在是真的混沌，或许滴的药水有些镇静效果，伤口还是太阳穴针扎似的跳变成了困，加之仅仅单侧声音的失位感，她还有点晕，她必须一鼓作气地说完，“林舫，以后每一次告别，我们都好好道别吧，我不想我们有遗憾。”

傅诗仪鲜少大段的言语，更不要说直接坦露情绪，这俨然无异于表白，林舫没办法不动情。他也微微红了眼，再忍不住去抱抱她，小心翼翼，轻柔极了。

傅诗仪呼吸微滞，她没忘记她的包袱，“我三天没洗头。”

后背的衣衫已经发潮的人不在乎，“我的样子也没多好。”

林舫此刻分明受到鼓舞，松开她，俯身去，郑重地汇上傅诗仪的视线。那些沉疴也好，旧事也罢，什么都没有眼前的人重要，“诗仪，是我太自私，我私心不想失去你，4年时间，我们都有变化，我甚至不敢问你，我还是不是你的男朋友。但是，你现在说了这些，那么这辈子都不准再说分手。”

“诗仪，前两年，我也做了次手术，身体要比从前差一点，但我就是这么自私，即使我不够好，我也不会再和你分开。”

傅诗仪看他的唇，再去分辨他的面色，“你怎么了？”

林舫面色还是白，笑容却十足他少年意气时的模样，“不是大事，心肺功能弱一点，不要担心。”

傅诗仪满眼担忧，固执看他，更像寻找佐证他无事说辞的蛛丝马迹。

刚控诉自己托出自己自私的人，索性再自大狂妄到底，“我说没事就没事，说分开也不可能。”他回马枪地提醒她，“从前我也没有答应你！”

林舫俨然小时候的臭屁少年模样，“诗仪，我们认识都二十三年了，我的心里早装不下别人，你也不可以。”

他不理会胸口的束缚感，郑重其事打出一段手语：从我第一天等你放学，我后来的计划里就一直都有你。是我告诉你太晚了，傅诗仪，我爱你。

傅诗仪望着眼前的人，一时忘记眨眼，泪水冲出来，落下来太快，只是风一般擦过脸颊，“林舫……”

林舫咬着后槽牙起身，深深吸一口气缓过一阵目眩，“我不是想要你哭的。”他轻轻揽她一下。

“林舫，我也是。”

傅诗仪不晓得是不是药物影响，脑袋沉沉的，空空的，但她还是要回应他的告白。

这一次，不管不顾。

林舫微笑看她，跟她弯两下拇指。自然，傅诗仪面上的疲惫他也瞧在眼里，他伸手指指她的“左耳”，“摘下来，先休息，好吗。”

傅诗仪抬手作回应，要去摘外机。

下一秒，林舫却轻飘的动作拦下她，“手别动，输液，我给你摘。”

傅诗仪一愣，小小的局促之后，便也由他。

林舫第一次直接地触碰她从来的隐秘，慎而又重，捻着块珍宝般递到傅诗仪面前。

傅诗仪抿嘴的一笑，实操教学如何关机收纳。

等林舫收好收纳盒转身，傅诗仪疲惫又沮丧的望他，跟他流畅快速地比划一段手语：两次表白，我都很糟糕的样子。

第一次，她也不比眼前好多少，晒黑一个色号，一身军训的迷彩服，出了汗的刘海还贴着额头。

林舫莞尔，一面轻轻拉她的手放好，扶她躺下去，“对不起，我的失误。”不过，“没关系，我也好不到哪去。”两次风尘仆仆，两次差点怄死自己。

面色发白的人一双桃花眼好似有光，手语要病号“少动手”。他指一下留置针，要她当心。

傅诗仪眼皮明显沉下来，“手语，”她张口的声音像被抑住一般的轻和低，而下一句又突然高且重，“你什（shě）么（mō）时候学（shóu）手语（yù）。”

林舫望她的眼神陡然柔下来，口里答她，一边比划出标准的手语，面上是他存心的可怜相，“你打完手语就不理我之后。不过，我现在学会了，可以作翻译的水平。”三岁看老，傲娇少爷不改他臭屁的模样。

他手背挨一下傅诗仪的面颊，安抚困倦的人，再打出一串手语：跟你开玩笑的，你好好休息，我们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