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门之隔，便是两个世界。

傅诗仪不理会里头那个世故的浮世绘，几人前后的脚步，嗒嗒穿过一道玻璃长廊。

前台大厅门前，林绍华和煦客套地招呼了一声叶总，“我借你们小傅聊几分钟，叙叙旧，你不介意吧。”

叶美琪职业的微笑，“林总客气。”

她转头看傅诗仪，“你OK……”

傅诗仪冲她微微颔首，“我等会就过来。”

“好，我和阿雷在车里等你。”语毕，叶美琪再次朝林绍华礼貌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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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绍华请傅诗仪到旁边的小型会客间，“还记得我伐。”他随和的口吻问她。

傅诗仪手稍稍攥一下，浅笑问好，“林叔叔。”

“诶，小囡都长大了，我也是老了。”林绍华打量她的眼神里仍有审视，更多却是赞赏，“蛮好的，现在真是，独当一面，你爷爷同阿奶晓得，也安心啦。”

他复又一点探寻的意味，“诗仪，这么多年都好？我看着你是当真不错。”

傅诗仪即刻会意，停顿一下，迎着他的目光，清楚同他交代，“都好，我做了人工耳蜗，比原来好很多。”

“哦哟，那蛮好的。”林绍华稍稍惊讶，眼神不禁柔下来，“个么现在一个人还是……”

傅诗仪闻言，心头一凛，一时略微局促地僵在那。

林绍华话才出口，就觉得自己多少越界失言，讪笑两声揭过，“好多年没见，人上年纪大概就关心些家常里短的，怕该讨人嫌了。”他另起话头，“不晓得你们也参加竞标，张总是你阿姨这头的关系，所以商场早先立项时候，我参与了一部分投资，也稍稍占了点股份。”

“诗仪，之前的事，我们家有不妥当，你委屈啦。”然而，旧事如云散，林绍华话锋再一转，“你们的方案我是蛮喜欢的，也相信你们的实力。你可以记下我的电话，也许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联系我。”

社会的规则，就是允许规则背后有另一套不能说的潜规则。无论是甲方还是长辈，此时傅诗仪的角度，都不好当面拒绝他，只能先道谢。

可是，眼前也再明了不过的补偿或者更是补全林家人眼中从前的交易。点到即止的缄默里，从来藏着最真实的话语同心迹。林绍华甚至连林舫的名字都不愿当着她提及，傅诗仪的慧黠，又怎么会不明白他做父亲的心思呢。

于是，她原本挣扎在心里的那句话，最终再沦为秘密。

傅诗仪回到车里，才露出些失魂落魄的马脚来。

叶美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在会议室里已然猜了个大概。她一面示意阿雷开车，一面转头来瞧闷闷的人，“是他父亲？”

傅诗仪一闪而逝的诧异。

“不用惊讶，父子两个的神态，好像啊。”Maggie无厘头的玩笑，“至少不用担心秃头基因啦。”

傅诗仪再是慢半拍也绕过来了，林绍华近花甲的年纪保养得宜，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商务侧分发型，最是要足够发量支撑。她回神，望着Maggie不禁莞尔。

到底有关私事，车内且有第三人，Maggie适可而止不再多问，“休息一会，回去再说。又赶上堵车的时间。”

冬天的城市，刚过下午5点已经华灯初上。拥挤的马路，多宽都不够用，点点红色光亮汇成一条车河。

“我以后退休，也找个古镇住着算了。”Maggie看前头的车流随性的一句，勾起驾驶座上阿雷的兴趣了，话题两下就扯到澳洲的袋鼠。

傅诗仪的手机适时弹出来一条信息，林舫问她几点下班，他来接她。今朝他这头，车子同司机都到岗了。

傅诗仪还没散去的失落感在脑袋里拉扯片刻，终究没忍心拂了林舫的好意同兴致。她在导航软件上查了个大致时间，回复他也难得吩咐他：[我最快还要一个小时才到公司，你从西岸过来的话，帮我带一个玫瑰奶酪贝果吧。]

那头的人收到她分享的店名和地址，立刻触发臭屁言论：[全市最好的跑腿师傅已为您接单！]

一路走走停停，到真正夜幕降临，时间也不过下午6点。

公司的商务车才在公司小院对过的停车位停当，傅诗仪犹豫地叫住Maggie。

多年的默契不是白说的，Maggie只消瞧她一眼，便要阿雷拿着公司电脑先去，整理好今天的提案纪要就下班吧。

傅诗仪等车窗外阿雷的身影走出去两步，转头同Maggie简练交代了林绍华和甲方的渊源。

以及，“甲方的老总，和林舫妈妈一样姓张，大概是什么近亲。我听林总的意思，应当是在这个项目上，他至少是有一定话语权的。Maggie，他可能认为、我应该会联系他……”

傅诗仪在幽暗的光里去看Maggie，后者面色无澜。

静默一歇，Maggie只问诗仪，“他父亲知道吗，你现在和林舫男女朋友的关系。”

旁观者看问题总要清楚些，Maggie的话恰恰一针见血地戳中傅诗仪的矛盾之处，她老实回答，“不晓得。他好像不大愿意同我提林舫，我想，我也不要提比较好。”

Maggie闻言，目光凝在傅诗仪脸上。小半晌，她喊了一句Cecilia，“你还希望和林舫有结果吗，他父母仍然反对。”

傅诗仪这一刻也正视自己的内心，“说实话，今天之前，我也笃定他父母是反对的，但我想我可以面对，花一点时间，总会让他们有所改观。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她说：“我并不想有电视剧里那种，逼迫谁亲情爱情二选一的狗血桥段。Maggie，我好像怎么做，都不够。”也许，更准确地说，是人一旦贴上了残障的标签，哪怕你站得再高做得再好，也补不齐世人眼中的短板。

Maggie蹙眉，她不赞同，“我还是那句话，别人的眼光只和他们自己相关，关我屁事。”

飒爽的人言语也是爽脆的，她的肺腑之言，“学会拒绝，懂得争取，听力是你的软肋，也可以是铠甲是武器，比如有些话，你可以选择听不见。你喜欢的，就去争去抢，谁都只活一世。坦白讲，只看林舫这个人，是个不错的对象，”

Maggie从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当即有了决断，“我的意见，这个项目就到这里，我今晚先拟一份弃标函。”

傅诗仪有些急了，也油然的歉意，“Maggie，不需要这样！我们是凭实力，正常流程投标竞争，我没有也不会同谁求什么。”

“不要着急，你先听我讲完。我承认，这个决定有私人因素的考量。这重关系在，就凭他父亲刚才上位者姿态的关照，即便是我们的方案胜出，也不会是我们的实力了。而对于你而言，项目结果怎么样不重要，人家总要觉得你吃了林家的红利。作为你的朋友，我当然不想你给他家人留下这个口舌，我们偏要硬气点。何况，我们现在有硬气的资本，这个就是公事的角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