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弄的老洋房，傅诗仪和林舫都好久没有再来过，如同城市里相隔咫尺的朋友一样，偶尔想起，却总没有非要见一面的事情。

今朝，旧地重游，或许因为市政工程的对市区风貌的保护，这处里弄洋楼甚至比印象中更为簇新的面貌。二人站在小楼前，周围的环境比从前整洁，熟悉的巷弄回忆扑面而来，熟悉的人却不见了。

门廊前厅的花砖不晓得什么时候磨得没了光彩，廊柱也有了时间的痕迹，傅家的乌木色拱形木门被换成了眼前的黑色防盗入户门。时移事迁人去楼空，傅诗仪难免怅然，心中骤然空寂寂的失落感。

林舫牵她的手，拉她靠近自己身边，直觉时间好像突然就有了实实在在的形状。大概他们长大了，眼界也更大了，曾经高阔的门廊和楼梯间陡然变得逼仄狭窄起来。

“上楼？”林舫垂眸汇上抬眼的人，指指楼上。

诗仪压下方才起了毛边的情绪，抬脚迈上台阶。阑干扶手早不似他们小辰光的光亮，看着有点灰扑扑的，两个人都没伸手去扶。

林舫低两级台阶的距离护在傅诗仪身后。

然而，前头将将走了几级台阶的人突然回首来。

林舫从傅诗仪微微低垂的目光里，分明读到一丝欣喜。他在楼梯上等着她，等她的分享来挥去老旧楼道的阴霾。

果然，傅诗仪一点雀跃的告诉他，她听到了，好清楚，“以前，我们每天上楼梯也这么吵的吗。”

林舫情不自禁地拉她的衣袖、手腕，原来寻常人们习以为常乃至忽略的声响，也足以让人惊喜又温暖的。他回忆一下，大概是的，“小辰光我在这里跑跑跳跳，回去总要吃排头的，扰民。”

小时候的记忆翻起来，人似乎也沾染了稚气，傅诗仪闻言，遗憾又新鲜，再踏出去的脚步放轻了，“我都不晓得。”

林舫轻轻摩挲她的手腕，不是安慰，是心里发酸。但他更替她开心，她现在听得越来越好。

林家还是老式的木门，钥匙拧了两圈半，推开门，里头的家具摆设，同从前几乎没变。

林舫随手带上门，领着诗仪兜了一圈也不过就是一两分钟。小时候的屋子对于现在的他们好像也变小了。

傅诗仪去开窗户，望窗外的景色，从前这个时间，外头已经浓厚的春节气息，现在委实景色同气氛都略显冷清。

林舫则在一旁捣鼓电视柜里的东西。柜门里头，当年的影碟同影碟机都还在呢，只是他接上线通上电，不晓得哪里的问题，电视里汤姆和杰瑞的画面一帧帧卡顿，偶尔还花屏。

听见动静回头的傅诗仪，好奇走过来，心里一阵暖，好像都能闻到那年暑假，西瓜混着融化在瓷碗里的奶砖的香甜气味。

“这些都还在啊，是我们小时候看的对不对。”傅诗仪挨着他。

林舫偏过头来，对，“爷爷奶奶一直都好好保管这些东西，可能太久没人用，机器有点故障。”

傅诗仪当然明白他的感怀，其实臭屁小孩最是重情义的一个人。她无声抱住林舫，而林舫低头朝她轻笑，再抽出被她圈住的双臂，去回抱她，“诗仪，爷爷奶奶晓得我们在一起，一定很开心的。”

傅诗仪仰面望着他，稍缓，似不经意的启口，“林舫，过年，我们还是去你家里吧，和你爸爸妈妈一起呢。”

林舫面上倏然一冷，细细盯着眼前人小半晌，只平静笃定的口吻发问，“有人找你了，我妈还是我爸。”有了前车之鉴，这回他很敏锐的觉察。

“林舫。”傅诗仪略轻柔的声音，唤他也是劝慰的意思。

林舫不为所动，更甚是严肃貌，清清楚楚的咬字，“诗仪，我之前和你说的话，包括那晚朝我父母的话，都是认真的，我爱你，我和你在一起，任何人的想法和意见都不重要也都无效，以后也是，我们的婚姻，别人也不会插手。我不需要你去面对他们，更不要你为了我去迁就他们，我的父母是我的责任，不会因为你和我一起责任就转嫁给你。我不要你去应付他们。”

傅诗仪抱着他，倚在他胸前轻轻摇晃他，“好幼稚。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接受全部的对方呀，世上也没有谁是只享受权益不承担义务的。家人也是你生活里很重要的部分，没有你父母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你呢。”

林舫听她的话，稍稍不快，全然源自自责的不快，她越是体谅他越觉亏欠，“如果和我在一起是要你委曲求全去妥协什么狗屁的亲情，这样的爱情也好婚姻也好，是枷锁，我宁愿你和我说分开，你可以自在地做自己。”

傅诗仪认真的聆听分清，怎么会不窝心。她晓得林舫可以做到，可是她舍不得他这样做，她比谁都清楚，圆满的家庭关系是圆满的人生多重要的一部分。

自知语言不是强项，且劝说有用世上也会少许多遗憾，成年人又哪次不是明知故犯。傅诗仪存心断章取义，佯装不满的诘问表情，“你真的要我说分手吗。”

“你敢！”林舫蹙眉，急吼吼纠正她也澄清自己，“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说，我不用你见我父母，你不需要搭理他们就好。傅诗仪，你是和我在一起，是和我一家人。”

“对呀，你和他们也是一家人，割舍不掉的那种。”傅诗仪跟他解题，朝他慧黠的笑容。

傅诗仪喊林舫，说她好像有好多话要说，但是她讲得大概不会太快，也没有特别清楚的发音，所以他要仔细听，不可以同她争。

林舫差异地一阵莞尔，他保证不打断她，也认真听，还有他始终的鼓励式激励，“你明明说得很好，开始吧。”

傅诗仪乜他，哼。

傅诗仪讲，当时张虹会找她，她很理解，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张虹更是一个母亲，母爱使然，才会希望替小孩屏蔽掉一切可能的风险。

“你父母比你想的更爱你，所以，他们现在也是为了你，接受了我。林舫，其实你和我都明白，世俗观念和法律层面，我就是残疾人，这并不能因为你不在意我的缺陷，因为你爱我就不存在。”

“诗仪、”

傅诗仪冲林舫比了一个听的手语，继续讲她的好多话，“我没关系的，我接受了，林舫。我开始会很困惑，同样有听力障碍的人觉得我不够聋，因为我还能讲话，也不用手语，健全人又觉得我不够听，和我沟通很费劲，他们没有耐心也没有共同话题。”

林舫当真摒不住了，自己的人被不公平对待的火气上头，“谁说的，瞎讲八道！”

傅诗仪愣一下，什么嘛，“你跟我说的，听不见戴助听器，就像感冒了吃药一样，现在这么敏感，还是你是哄我的。”她怕有人再激动，打岔来分散他的气性。

“当然不是。”林舫斩钉截铁的否认。

傅诗仪凑近打量他，点头，“林舫，我只是正视自己、正视现实而已，真的没什么。而且，我真的坦然自己是残疾人，反而收获更多善意，毕竟社会层面的人际交往，尊重关爱残障人士是基本道德要求，歧视残疾人可能涉嫌违法哦。”

林舫欣慰又心痛地抱紧她。

傅诗仪在这样的力度里，也感怀的动容，她第一次跟他坦白当时的情形，“要和你分手，我当时很混乱，也难过极了，回来的路上下了雨，我没带伞，怕助听淋湿，捂着耳朵往回跑，不小心撞到人，助听器也摔坏了，我真的很沮丧，所以，才会那样和你讲话……”再回忆当日，傅诗仪更多是后怕，“你的身体，是因为去机场出的事故，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