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这个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串数字——沈砚手机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在黑暗中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好趴在床头柜旁边，眼睛半睁半闭，尾巴搭在她的枕头上。那串数字是绿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格外刺眼，像一扇忽然打开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门。

手机在震动。

不是铃声，是震动。沈砚的手机永远是震动模式，我从没听它响过铃声。但震动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时刻，比铃声更可怕。嗡嗡嗡的声音在床头柜的木板上放大，像一个被困在盒子里的、拼命挣扎的昆虫。

沈砚没有动。

她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了头顶。手机还在震动，固执地、不肯停歇地震动。它震了多久？五秒？十秒？在那种时刻，时间会被拉得极长极长，每一秒都被撑大到足以装下一整部电影的剧情。

沈砚终于醒了。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会儿，碰到了手机。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她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僵”不是形容词，是一个动词。我能看到她的整个身体在一瞬间收紧——肩膀耸起来，脊背绷直，连脚趾都蜷了一下。就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但不是那种毁灭性的闪电，是那种让你全身僵住、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记了的闪电。

屏幕上的那串数字还在闪。

她没有接。也没有挂。只是看着那串数字，像看着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知道装着什么的漂流瓶。手机在她的手心里震动，嗡嗡的声音在深夜的卧室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召唤亡灵的咒语。

震动了大概二十秒。

停了。

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墙壁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灰白色的线。沈砚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半躺着，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撑在枕头上，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像。

然后，手机又亮了。

同一串数字。

它又来了。

这一次，沈砚没有犹豫太久。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接听了。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没有说话。听筒里传来一些声音，我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那个声音的质地我能分辨出来。是一个男性的声音。中年。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即使在听筒的失真中也能感觉到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粗粝。

沈砚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第一句话。

“爸。”

一个字。一个音节。但她把这个字说得很奇怪，像是第一次学说话的小孩，在努力模仿一个自己还不完全理解的发音。不是不熟练，是太久没有说过了。这个字在她喉咙里搁置了太久，已经生了锈，再拿出来用的时候，需要先擦掉上面的锈迹，需要重新适应它的重量和形状。

听筒里的声音继续说。

沈砚没有打断他。她靠着床头，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被子上画圈。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白。像一张还没有开始写字的纸，不是因为没有字可写，是因为写字的人还没有想好要写什么。

我在她的枕头旁边蹲着，一动不动。猫在这种时候知道该怎么做——什么都不做。不是所有的陪伴都需要动作。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陪伴。

通话持续了多久？

我不确定。在黑暗中，猫的时间感也会变得混乱。也许五分钟，也许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沈砚说了大概七八句话，每句话都很短，都是单字或两三个字的回应。“嗯。”“知道。”“还好。”“不用了。”“再说吧。”

最后一句，她说的是：“我有一只猫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终于有一件可以拿出来说的事情了”的、小小的、带着一点得意的表情。像一个在班级里从来不被注意的小孩，忽然有一天举手回答了老师的问题，而且答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了什么，眼眶忽然红了。

但没有流泪。她的眼眶只是红了一下，像天空在最深的夜里忽然被一道极远的闪电照亮了一瞬，然后一切又恢复了黑暗。她眨了眨眼，把那片红色压了下去，用被子角擦了擦鼻尖，说：“挂了。明天还要上班。”

电话断了。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像是在和那串数字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回被子里，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一个紧密的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