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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两只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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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可以信任别人的人,一个可以被别人信任的人,一个愿意把优先权让给更需要的人。她现在还不是。但她想成为。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沈砚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的手机响了很久她才接。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那串数字——不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但可能认识的号码。

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好”就挂了。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空白,是那种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之后留下的空。像一间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墙壁上还有钉子的痕迹,地板上有家具腿压出的凹痕,但东西已经不在了。

你不知道该往这间房间里放什么,或者该不该放任何东西。

我跳上沙发,用头顶了顶她的手。

她的手垂在沙发边缘,被我顶起来,又落下去,又被我顶起来,又落下去。

第三次的时候,她握住了我的头。

“焦糖。”

嗯。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像冬天里的空气,没有一丝杂质。

“她说她想见我。”

她又用了一个词——想见。

不是要见,不是得见,是想见。

这两个字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差别。

想见是愿望,是请求,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低的位置,把决定权交给对方。要见是要求,是命令,是不容拒绝的安排。

她把这两个字分得很清,清到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才意识到她妈妈用的是想见,而不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说去还是不去。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像在处理一件敏感的文件——看完之后要归档,不能让别人看到。

她走到阳台上,推开阳台门,晚风灌进来,带着香樟树的气味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那三只麻雀已经回巢了,树枝上空荡荡的,只有夕阳把树冠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香樟树。

她站在那里的时间和平时不同——平时她站几分钟就会回去,今天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了下去,久到路灯亮了起来,久到阳台上的碟子里落了一片被风吹来的树叶。

我在阳台上陪着她。

没有蹭她的腿,没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只是蹲在她脚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棵香樟树。

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什么。

说什么呢?

大概是在说,天要黑了,该回去了。或者是在说,不急,再站一会儿也没关系。树不会催你,风不会催你,猫也不会催你。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圆的,是弯的,像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的疤痕,挂在香樟树的上方。

月光洒下来,把阳台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银灰色,沈砚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在她的影子旁边,很短,很圆,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山丘。

她终于转身了。

走回屋里,把阳台门关上,拉上窗帘。

她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她捧着那杯茶在沙发上坐下来,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然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翻到了第二页。

这次我看清了。

第二页写的不是菜。

是一封信。

很短,只有几行字。

字迹和菜谱上的不一样,菜谱上的字是工整的、一笔一划的,像临摹字帖。这几行字是潦草的、急促的,像一个人在很短的、很宝贵的时间里,急着要把什么话说出来。

沈砚看着那几行字,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念,是那种欲言又止的、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肌肉记忆。

她的手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茶水凉了,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那是深夜的信号,告诉这座城市里还没睡的人,该睡了。

她把小本子合上,放回茶几上。

然后她抱起我,走进卧室,关灯,上床。

她把我放在她肩窝的位置,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手臂环着我的身体。

“焦糖,”她小声说,“你说一个人能同时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吗?”

黑暗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是平的。

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平的。

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波动。

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因为恨和爱都不是平的东西,它们是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

只有一种情况它们会变平,就是当它们被压得太久了,压到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覆盖在所有情绪之上的膜。

我没有回答。

但我在黑暗中舔了舔她的下巴。舌头上的倒刺轻轻刮过她的皮肤,她缩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

她睡着了。

我在她的呼吸声里慢慢地眨着眼睛。

沈砚。

你恨过的人,你也爱过。你爱过的人,你也恨过。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人类的出厂设置。

你们的大脑就是这样设计的,把最浓烈的感情和最深的伤害捆绑在一起,像连体婴儿,分不开,也切不掉。你能做的不是把它们分开,是学会和它们一起生活。

就像你学会了和那些梦话一起生活,和那个浅黄色信封一起生活,和那个深蓝色小本子一起生活。

它们都在你的书桌里、茶几上、枕头边,你每天都能看到它们,你已经不会因为它们而失眠了。

这个也会过去的。

恨会过去的。爱也会过去的。

不是消失,是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冰箱里的一盒红烧肉,变成阳台上的三只麻雀,变成厨房里那排高高低低的调料瓶,变成这个深夜里把你抱在怀里的、温热的、活着的身体。

她是你的妈妈。

她给你打过电话了。

她说她想见你。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道歉的东西了。不是对不起,是想见你。

你想去见她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你去不去,我都会在这里。

在你肩窝的这个位置,在你下巴抵着我头顶的这个角度,在你手臂环绕着我的这个力度。

我不会变。

就像那道红烧肉的味道,你做了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但那个底色——酱油和糖和八角的底色——从来没有变过。

沈砚。

你是我的底色。

不管你还爱着谁,恨着谁,要去见谁,不想去见谁。

你的底色,是一只叫焦糖的狸花猫。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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