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砚真的去买花了。
她出了门,过了很久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盆花,不大,泥土色的陶盆,直径大约二十厘米,里面种着一株我不知道名字的植物。
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淡淡的锯齿,茎是嫩绿色的,大约三十厘米高,顶上有一个小花苞,拇指大小,紧紧地合着,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她把花盆放在阳台的矮墙上,那个位置刚好能晒到上午的太阳,又不会被下午的烈日直射。
她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小花苞,像在和一个新朋友打招呼。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屋里,翻开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在最后面空白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不让我看的时候会把本子合上,这次她让我看了。
上面写着:“六月二十二日,买了一盆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老板说好养,浇水就行。花苞是粉色的,不知道开了是什么样。”
字迹工整,和菜谱上的字不同,这是她自己的字迹,带着一种随意的、轻松的温度。
从那天起,沈砚每天多了一件事。
她会在早上出门前去看一眼那盆花,她会在晚上回来后再看一次,开灯,先看花盆,再看我。
这个顺序变了——以前她是先摸我,再开灯,现在她是先看花盆,再摸我,再开灯。
我在意的不是顺序,我在意的是那个花苞。
它每天都在变大,从拇指大小变成了食指大小,颜色从浅粉变成深粉,形状从紧合变得微微松弛,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七月初的一个早晨,花开了。
那天沈砚起床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的门口。
我的尾巴缓慢地扫过地面,耳朵微微向前竖着。
她走过来,推开门,看到了那朵花。
粉色的,不是那种浓艳的粉,是淡淡的、几乎像水彩画里洗过很多遍的那种粉。
花瓣是重瓣的,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中心有一小撮黄色的花蕊,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花茎上还有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砚蹲下来。
她蹲了很久,比平时看花的时间都长。
她没有碰那朵花,只是看着它,从各个角度看着它。
花是粉色的,像一个微笑。
是我能想象到的最温柔的粉色,像是那种把很多个安静的早晨加起来才能调出来的颜色。
她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一个不需要刻意做出来的弧度。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晨风吹动她的头发。
那三只麻雀已经来了,落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着那朵花,大概在判断这个东西和它们每天吃的米粒有没有关系。
缺趾的那只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又看了看花,然后飞走了。另外两只也跟着飞走了。
沈砚转身进了屋,开始洗漱。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豆沙色的口红,对着镜子涂了涂,又抿了抿嘴唇,看了看镜子里的人。
她看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大约五秒钟,比平时多了一倍。
然后她把口红放回抽屉,转身走进了厨房,煮了一锅粥,煎了一个鸡蛋,切了一点黄瓜丝。
她坐在餐桌前吃完了这顿饭,然后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垃圾袋换了,在玄关的镜子前理了理衣领,蹲下来摸了摸我的眉心,说:“焦糖,我出门了。”
门关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看那朵花。
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在点头的、粉色的、小小的脑袋。
我闭上眼睛。
今天的沈砚和昨天不同,和上周不同,和几个月前那个雨夜在面包车旁边哭的女孩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涂了口红、吃了早餐、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五秒钟、出门前摸了摸我的眉心。
她带着一朵花的信息——花的形状、花的颜色、花在风里摇晃的样子——去了一个她每天都会去的地方,做她每天都会做的事。
但她今天是一个带着花的人。
以后也会是。
七月过得很快。
沈砚的阳台越来越满。
那盆花开完了一朵又开了一朵,一朵接一朵,像在完成一个没有截止日期的任务。
某一天她下班回来,手里又抱了一盆花。
这次是一盆薄荷,叶子是鲜绿色的,边缘有细密的齿,揪下一片放在手心里,会散发出一种清冽的、醒脑的气味。
她把薄荷放在花盆旁边,浇了水,蹲下来看了看,然后走进屋里,翻开那个小本子,在“花”的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七月十日,买了一盆薄荷。可以泡水喝。摘了两片叶子泡了,有点苦,但能喝。”
她把薄荷的两片叶子泡在玻璃杯里,放在茶几上。
透明的开水慢慢变成了一种淡淡的绿色,一片叶子浮在水面上,另一片沉在水底。
她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让那两片叶子继续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