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侍者在一旁端着盘子，看着桌上突如其来的冲突，一动也不敢动。

一个侍者悄悄拉了一下另一个的袖子，两人无声地退到远处。

陆承泽把手环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在空气中出现半透明的投屏。

他的手指悬在“治安总署，吴园华署长”的上方，没有按下去，但那个距离足够让尚璐看到他在做什么。

“我现在就联系总署吴署长。”陆承泽说，“你要不要听一下？”

尚璐转过身，脸上表情没变，但眼神开始不那么确定了。

见状，陆承泽心里的石头落下，“现在能聊了吗？还是说，你想让全治安署都知道你的事？”

他看出来了，尚璐这人好坏暂且不论，但要脸。

窗外有一辆清扫车开过去，刷盘在路面上磨出的声音嗡嗡的。

阳光从窗户的一角照进来，透过装柠檬水的高水壶，在手环旁边折射出一闪一闪的光斑。

尚璐的目光追随着光斑，半晌，慢慢叹了口气：“我先问问，今天是私下聊天，还是治安署的正式调查？”

陆承泽不想骗他，想了想，说：“那要看你的答案是不是我想要的。”

尚璐差不多思考了五分钟。

期间，餐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他们的菜也上齐了。

“那个给我转账的人，是我……父亲。”尚璐的声音很低，把“父亲”两个字含糊带过，像是不习惯这个称呼。

柳子安正啃着一颗青菜，苦大仇深的，不明白为什么几棵草也敢取那么诱人的菜名，还卖的那么贵。

听到这句话，他叼着菜叶子，僵在当场：“我去？尚哥你还真是富二代啊？！”

两个人同时看了他一眼。

尚璐说完之后，气氛反而松动了一些。

“谢风是你父亲？”陆承泽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

“生物学上的。”尚璐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跟我母亲有过一段，后来知道她怀孕，给了钱，走了，后来她病逝，我被亲戚养大，一直到几年前，他通过律师找到我。”

“所以，每月一万块算是补偿？”

“大概吧！”尚璐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苦笑和嘲讽之间，“他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一万块，说是生活费，我没拒绝，管他呢！白给的钱为什么不要？”

是一个令人唏嘘的，私生子的故事。

陆承泽不想在人伤口上撒盐，问：“他是做什么的？”

其实他已经调查过谢风这个人，现在问出来，只是为了临检一下，看尚璐说没说实话。

“他有家生物公司，收入还不错。”

“带我们去看看。”陆承泽站起来，把桌上的手环重新戴好。

尚璐抬头看着他，没动。

“你说他是你父亲，我没法核实。”陆承泽说，“你带我们去见他，当面说清楚，如果他真的是，那这笔钱的来源就清楚了，你的事也就结了，你也是治安署的人，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意思很明显，身正不怕影子歪，直接找上门，简单粗暴高效。

“其实结不结都无所谓，我本来就没做亏心事。”尚璐站起来，扯了扯制服的衣角，“我只是不想看到他那张脸。”

柳子安看着要走的两个人，失望情绪溢于言表：“啊？不吃啦？”

他看着桌上没怎么动过的菜肴，不舍：“这多浪费啊……”

尚璐喊了侍者替他打包，然后站在门口等着陆承泽结账。

他是不差这一顿饭钱，本来也是打算请客的，他单纯生气，凭什么他们来找自己麻烦，还要自己埋单！

谢风的生物园区在东区和北区交界的地方，很偏僻，那一带竖着几根粗大的烟囱，是污水处理厂。

车子从主干道拐下来的时候，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了碎石，陆承泽感觉自己的脑瓤子都快跟车子同频震动了。

这一带的建筑不高，大多是两到三层的平顶楼房，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没有那种恨不得把整栋楼变成一块巨型屏幕的张扬。

园区的大门是一道简单的铁栅栏，门柱上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牌，上面刻着“谢氏生物科技”几个字，字体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这也太低调了。”柳子安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跟虫豸简直两个世界。”

陆承泽诧异：“你还去过虫豸？”

“是啊！”柳子安感觉自己被轻视了，不满地嚷嚷，“虫豸被查封的时候，我作为丹昴街区的代表，也去协助了啊！”

陆承泽敷衍地竖起大拇指：“厉害！”

柳子安扬了扬下巴，发出一串笑声。

某些人快乐的秘诀就在于，他根本听不出好赖话，无论怎样都觉得世界很美好。

陆承泽表示羡慕。

“谢风这个人不怎么露面。”尚璐正在前面开车，声音从前座传过来，“他在简城的生意做得不小，主要是做食物原材料供应。”

“食物原材料？”陆承泽把这个词跟“生物科技”联系了一下，有点搭不上线。

“细胞培养肉。”

“什么？”

“人造肉。”

“……”

原来是这么个“生物公司”，跟虫豸完全不一样。

这个偏安一隅的谢风，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