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的地点,你认为的。”木清舒说。
郁缜之耸耸肩:“这我可不知道。我当时还只是一只行动受限的猫。”
木清舒顿住,脸色沉下去,转身道:“撒谎。”
她没说其他话,没有看郁缜之半眼,因为不想在他面前表露她难以控制的惊愕,她压紧眉梢,尽力让自己稳定下来,心脏却加快了跳动的速度,她的四肢有些发软,呼吸也很吃力。郁缜之似乎回想起从前,她不能肯定具体包含多久远的回忆,也不确定这回忆中是否容纳了她的无数次抛弃与利用。木清舒深呼吸,配合着紧攥的手掌开始放松,进入较明亮的楼梯间前,衣领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影厅的木敬南起身,沿台阶走到荧幕面前,他盯着空白的投影布迟疑片刻,抬手,在浮泛的尘埃中缓慢搅动,手指旁跟着涌动出一些闪烁微光的粒子,他的手掌伸进屏幕当中,随后抬脚慢慢走进去,整个穿梭的过程都是温暖的,想被裹满阳光的泡沫包裹,他朝面前闪亮的通道走过去,刺眼的光照映在他脸颊上,木敬南闭合眼睛,走出最刺眼的部分,身体感受到一阵清凉的风,风中有略微潮湿的树汁味,两三只鸟带着淡淡花香从他面前经过,远处洁白的护栏旁围堵着一群人,尖叫声和谈话声不断,人群中倏然炸响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是远处的落水声,人群被挤散出一条细小扭曲的通道,臃肿松懈的皮毛般挤在一起的人潮重新闭合,木敬南没有看清那人的长相,他朝人群走过去。
想要挤进去是件艰难的事,木敬南费力才来到最前方,桥面上,护栏前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远方的风平浪静在阳光衬托下都彰显着夏日的欢快气氛,而等他真正明白那些乱如麻绳的视线聚焦的地方在哪里,他才跑过去,扒着护栏看到紧紧抓着半根钢筋的左子熙。
“救人啊!”年仅九岁的左子熙喊道,显然用仅存的力气在呼救。
木敬南不顾人群中传出的反驳声音,他越过护栏,翻到护栏外半个脚掌宽的平台上,他朝左子熙伸出手掌,抓着他的手向上,而左子熙拒绝了,另一只手指发白的手臂用力提起来,“救他,先救他!”
木敬南瞳孔微缩,左子熙手中抓着的竟然是年幼时期的他,木敬南吞咽了一下口水,顶着烈日焦灼的阳光选择抓紧左子熙的手腕,以他所在的高度,如果不把左子熙拽上来,是没办法抓住另一个小孩的。另外,他并不明白那些站在台阶上等待和阻拦的人的目的是什么,只是默默地经受漠视和议论。
视线越过左子熙,他看到在湍急的海水中呼救的身影,一个成年人挥动手臂,在海水中挣扎,晴空下发散出靛蓝的海水变得无比冰冷,浸湿的衣服如有千钧重,很快他便被海水吞噬了。
“求你救救他!先救他,他已经没意识了!救救他,求你了!”左子熙的咽喉已经喊不出一丝声音,嘴唇煞白,手掌上的力气却没有松懈,红血丝根根分明地纠缠着他的眼球,两片嘴唇翕动,他还在呼救,请求木敬南救救另一个他。
木敬南用左手紧紧抓住左子熙的右手将他提起来,在左子熙能勉强站立到外部的支撑板上时,他的另一条手臂骤然刺痛,显然是抽筋了,他忍着剥皮抽筋般的痛楚抓紧木敬南的手臂,他太想活下去了,更想同伴活下去,直到得知消息拖着疲惫的身体前来的父亲翻越护栏却因他们距离平台过远而导致对方丧命,左子熙对坚定命运指引的信念高楼已然崩塌。
在父亲赶来前的半小时内,他早已没有了力气,木敬南也因为遭受暴晒昏迷过去,连接着生与死的两条手臂承受了太多,因为足够强烈的存活欲,他没有松手,可他到底还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左子熙被提高到承重平台上时,抽筋的手臂开始猛烈颤抖,他无法控制肌肉,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扒着没有抓取物的台面。木敬南扶着护栏向外挪动了半寸,失去平衡掉入海洋的可能性太高,他不能赌,于是朝人群吼叫求救,一边从承重台下去,尝试放低身体,整个过程既紧张又丝毫没有把握。
木敬南把身体放到与年幼时期的自己相齐平的高度,下半身悬空在桥梁下,他抓起他的手腕,向上提,抬头朝左子熙说道:“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抓紧护栏。”
左子熙向下看了眼昏迷的木敬南,踩着对方结实的肩膀到承重台上,左手臂还在持续不断地发抖,额头的冷汗豆大地滚落,他咬紧牙尝试站起来,抬眼看到远处仿佛要吞没他的海洋,他回想起不久前父亲坠落时的眼睛,催促的木敬南试图唤醒他的意识,他并不知道他由于体力不支昏迷过去,在狭窄的承重台上,在众多锁定他窄瘦的身体的视线中,左子熙倒了下去,木敬南顿时睁大眼睛,伸手抓住了左子熙的右脚,然而,年幼的他不幸坠海……
左子熙醒来时,木敬南坐在床边看着他,他想说话,刺痛的咽喉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木敬南将插有吸管的水杯递给他,“抿口水润润喉。”
左子熙没有喝水,他看着木敬南,抬手比划着什么。木敬南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左子熙焦虑的目光转变为焦躁不安,随后变成质问,他抓着木敬南的领口,疯狂地拉扯,他满含泪水,喉咙内传来呜咽的声音,木敬南用力抱紧拳打脚踢的少年,在他耳边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精力不济的左子熙哭闹了一次就再次昏迷过去,护士来查房,换了吊瓶,木敬南把温度计递给她看,护士叮嘱他多喂给他一点水,让嘴唇保持湿润,尽量别提刺激他情绪的事情。木敬南点头,对话结束。他坐回病床前,用棉棒蘸取水分,轻柔地涂抹左子熙的嘴唇。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段记忆,不确定是他真的忘记了,还是被木清舒背后的幻觉制造公司的设计师设计出来的。
左子熙喃喃地张开口,双手抓着床单,木敬南想要松开他紧绷的手指,用力将蜷起来的拳头从中间解开,可他没想到这具瘦小的身体内竟包含如此沉重的力量。
木敬南放弃了,做无用的挣扎只会两败俱伤,他默默地摆弄左子熙的手掌,看着他鼓起的脸颊和红肿的眼皮、鼻尖,他还是那副脆弱敏感的模样,长大的左子熙和现在的他没有什么不同,他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会隐瞒情绪了。
左子熙再度醒来,精神赢弱,他不看木敬南递到眼前的水杯,也不看天花板,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空床位,可能在想对面躺着的为什么不是某个人,至于是谁,木敬南暂时还没读懂他的想法。
“喉咙还疼吗?”木敬南问,伸手贴着左子熙的额头试体温。
左子熙带着汗津津的额头摇头,目的是甩开木敬南的手掌,他不说话,木敬南看着他侧脸鼓起的肉,没忍住伸手戳上去,很软,指尖陷进去,他盯着那处发呆,而左子熙的关注点始终停留在那病床上。
木敬南抬手,直截了当地撩起左子熙浸湿的刘海,他用湿毛巾擦拭后者的额头,紧接着手臂和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左子熙很不自在地别开头,故意不看木敬南的视线,当他走到靠近空闲病床的一侧时,看到白色枕头上的灰色斑点和他眼尾的泪痕。
左子熙什么都没有说,木敬南也没有问,他们都明白他在一日之内失去了什么。木敬南从他背后看着他颤抖的肩膀,他在竭力控制哭泣。
木敬南心想:我不能算是你的陌生人。你也不能把我认定为陌生人,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只是没想到时机这么特殊。
他觉得应该留给左子熙一些调整的空间,于是放下毛巾,说:“我去楼下买水,你要喝什么吗?饮料,果汁,还是其他你想要的东西?”
左子熙小幅度地摆了摆头,木敬南不想再打扰他了,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隔着病房的透明玻璃观察他,看着他把手掌攥成拳放到嘴唇前,扯起被角将整张脸都埋进去,木敬南似乎还听到了他的哭泣声,但他没有停留多久便真的下楼了。
楼下咖啡厅内一片祥和,完全没有人被方才的事情波及,木敬南不清楚消息是不是被警方单方面隔绝了,他点了一杯冰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索然无味地观察过路人,提着手提包的,握着遮阳伞的,牵着吐舌头的狗的,形形色色都是眼熟的装扮和生活习惯,没有有用的价值和线索。
木敬南开始对投影世界抱有怀疑,如果自己有昏迷坠海的经历,他不可能不记得。他拿出手机,在当地新闻的搜索栏里输入“坠海”“未成年”等关键词,跳出的第一个新闻是五年前未结案的自杀跳海案,死者是一名高中生,性格内敛没有社交圈子,连上网记录都难以寻觅,家庭普通成绩中等,平平无奇中只有一处是与众不同的,从未在竞赛中得奖的他竟然在受害前三周收到了海外学校发送的入学申请书,免学费,还有餐补和住宿补贴,怎么看都像诈骗,因此这名高中生也没有随意点击查看,同时删除了那封邮件,而在事情发生的三周后,他惨遭杀害,凶手动作干净利索,使用尖锐物体从颈动脉直接下手,毫无犹豫地切断了男孩最后的生机,同时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堪比是天衣无缝的行凶!
警方没能从现场跟周边监控找出凶手,高中生的父母也因未结案的悬案迟迟不能安心,整日惶恐难安,两人终究以精神奔溃被相继送往精神病院,具体身份没有详细说明,也没有正面照,警方似乎有意隐瞒某些被预备被藏在地下的真相。
木敬南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顿了顿,他退出报告,查看了两人所在的精神病院,是在靠近溪鹤峰山脚的一家偏远医院,曾在八年前报道过出现极端伤人事件,媒体试图扒开重重迷雾看清其中的本质,但具体详情被院长一手遮天似地隐瞒在一场意外火灾中,医院重新修建后,伤人报道也被修得落花流水,从此只能在互联网的角落中找到一些残留的片段。
仅存的线索无法验证事件的真伪,木敬南顺着火灾继续探索医院的事故缘由,院长姜青山亲自出面解释,火灾源头是由于医院二层走廊尽头的电线陈年老旧,无法承受医院一整层的电压,所幸,电表发生爆炸时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伤亡。意外身亡的是两名面部被严重烧伤的患者,身份还在配对中,随后附赠不便透露过多私人信息的条件。
他去官网查了姜青山的个人信息,家庭幸福和睦,曾经是一位著名的慈善家,在海港靠海地区承包过一家渔场,在接手的前三年生意一直都非常火爆,姜青山跟当地靠海捕鱼为生的村民也都相处和谐,但不知怎得,他的渔场在一夕间出现大规模死鱼事件,导致姜青山在接下来的一年内都没有赚到钱,亏损严重,员工大量流失,拖欠村民的工资也没有及时补全,控诉的,打官司的,添油加醋的,姜青山没有亲戚接济,到处救人帮扶自己,渔场最终被法院收回,他正式宣告破产,紧跟着慈善事业中断,曾经帮助过的一些人反过来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再寄钱过来,姜青山解释是资金原因,但对方咬着他不放口,妻子段棉拿出结婚时的嫁妆和首饰变现,及时补上姜青山断交的补助金,旋即邀请众多记者前来渔场做采访,她和姜青山出面,但全程只有她在回答问题。段棉在媒体前郑重说明当前的遭遇,同时诚恳地拜托各位接受过恩惠的人能放宽心量,段棉以“我们是本着良心做好事,并不是为了成为能荣登爱心慈善大赛的状元”这句结束参访,随后带着姜青山去了其他能够藏身的地方,隐姓埋名三年,姜青山再度以社会爱心人士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中,他成为了这家“惠康医院”的院长,而妻子段棉再没有出现过。
木敬南皱起眉头,查看了下方紧邻的两三篇报道,媒体积极努力地旁征博引,将姜青山早年的慈善事业与创业时期帮扶当地村民的事迹统统罗列出来为他正名。
再下面是两篇跟大规模死鱼有关的报道,木敬南从细小的用词中察觉出一丝诡异的驳辩,其中一家媒体列出了渔场发生死鱼时间前后的监控对比图,他们在模糊的夜景中圈出一个移动的身影,从走路姿势与漏电时闪烁的光影分析,出事前后半小时内守在鱼塘旁的人正是姜青山本人,由于对方似乎是有意避开所有能拍摄到清晰面部的地段,因此案发前后公布出来的监控录像中没有清晰的正面照,加上社会人士提供的各种爱心慈善证据,他们不认为姜青山有这样的自毁动机,因此两篇报道下遍及一片骂声。
同年九月份,一家以彻查到底为名的媒体面向社会公众展示了他们在此次事件中截获的嫌疑人手写计划稿,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其中合理严密的计划,破坏计划详细到分秒,是一篇根据当天气候变化设计出的“电鱼计划”,而嫌疑人是王军仕。
木敬南没想到在这几年间还能见到王军仕的身影,他翻阅记录,王军仕的两个年迈父母在不久前双双遭遇重病,昂贵的进口药不能停,两粒药就能要他的命,随后他便出现在这篇报道上,且入职时间巧好是高中生的父母被判定为精神奔溃送往精神病院的时间。木敬南思忖其中的关联,如果王军仕是替死鬼,那姜青山的目的是什么?电死所有鱼让渔场陷入危机状态,只是为了断交慈善基金吗?那并不值得让自己冒太大风险深陷舆论危机,舆论带来的益处只是一艘航行在海面上的小船,随时都可能被飓风卷入海底。
他翻出惠康医院的职员表,很多脑神经方面的专家齐聚一堂,资源配备水平快要赶超城市中心医院的配置,忽然间,他发现身处各路大神的简介下方的治疗能效,点击下拉箭头后,他看到每位医生下方紧随的几名治疗成效显著的患者,而莫名收到录取通知书的自杀高中生便在里面,治疗地点并非惠康医院,他只是这位医生在前就职医院的患者,从登记记录上看,高中生的姓氏与警方案件登记的姓氏不同,木敬南翻出警方透露给民众的片段信息,姓氏的确不符,但面容是相同的,包括指纹比对也一样。
海港早些时期发生过几场亲属将其他流浪者替代真正患有精神病的后代送去医院,蒙混过关后,便用入住记录申请补贴的扰乱社会秩序的事件,自此,海港警方与各大医院统一要求办理入住前要核对身份信息,指纹与面部信息绝对不会出错。
木敬南看着受害者姓名栏标注的“王某”陷入沉思,惠康医院的记录是“南乔”,他在搜索栏输入那位医生的姓名,生平履历跃然纸上,木敬南很快便在繁乱的信息中找到南乔转到惠康前的治疗信息,那时,他还是王乔。诊断结果显示王乔患有严重的偏头痛,是神经压迫所致,后续还伴随时有时无的轻微失明现象,对光敏感,记忆发生紊乱等诸多症状,即便他能猜到王乔就是南乔,没有冒名顶替的可能,王军仕出现在惠康医院,成为身份与动机可疑的替罪羊,这两件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还是没有理清姜青山和段棉的目的。
木敬南看着叠起来的窗口,依次退出后,他离开了咖啡馆,沿着小径来到医院后花园,远处有两个相互搀扶的白发老人,木敬南绕到另一条小路上,他靠在靠椅上,仰头看着晴朗的太空,手机震了两下,他拿起来看消息,脸色顿时沉下来,他起身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件和钱包,抬头看了眼住院部排列整齐的窗口,踩着绿茵草地朝停车场走去。
木敬南推开云城图书室的门时,郝没正襟危坐在柜台后,炎炎夏日,他像不会融化的冰块,黑色皮手套严防死守,保证他接触的每个物品都会平等地染上酒精味。木敬南还没有靠近他就已经嗅到一股淡淡的酒精气味,他在距离郝没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双手插着口袋,朝他抬起下巴,“找我什么事?有必要侵入我的手机吗?”
郝没含着半口冰水,舌尖在口腔中搅动,待他吞咽下去,才朝木敬南挑起眉,眼神中的挑衅轻飘飘地覆盖在视线上,将木敬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笑了声,居高临下地问:“你就是小南啊?”
木敬南没明白他从哪里得知自己比他年长的,周身的恶寒还没有散去,郝没悠哉的长腿落下来,他来到木敬南面前,令后者意外的是,郝没在身高上竟然毫不逊色,威严逼人,甚至让他感受到一丝强烈的掠夺和侵占。
“是我,木敬南。”他伸出手,压低眉眼看着郝没。
郝没没有与他握手,“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木敬南问:“造梦团队?”
郝没无视他的挖苦,“可以这么说。不过,比造梦还要极限一些,我们需要你看到的那些——世界信息。”
首先,木敬南很佩服郝没的心理素质;其次,他对向一个试图威胁他的造梦公司透露世界信息不感兴趣。他摇摇头:“我看过就忘,上学时候就因为记忆力差抱头痛哭,你理解我的感受吧?”
郝没微沉的脸色慢慢明亮,这往往不是好征兆,果不其然,他靠近木敬南,问道:“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你出不去了吗?”
木敬南警惕地看着他,郝没那双褐色的眼睛中反射着狡诈,薄薄的眼皮泛红,木敬南承认他皮相的确不错,但想要攀上木清舒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况……他掀了掀眼皮,注视着郝没,意味深长地问:“你知道姐姐是什么性格吧?”
郝没回看他,抿了一口冰水,“当然知道,我清楚她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他看着木敬南,露出满不在乎的微笑,“这也是她最有魅力的一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