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评价道:“很冒险。”
我点点头,飘过去拍拍他的头,“是,你是对的。但这是我的风格,还喜欢吗?”
黑猫皱起鼻尖:“……还可以。”
我挥手道:“接我一条手臂,我需要去地上看看。”
黑猫:“这里就是地上,你还要去哪里?”
良久过后,我才回答他:“不要自己在井里待久了,就认为这是地面。虽然我不清楚拓绀地下研究室的工作人员都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某种无知物质侵入地下,也可能是他们利用更高端的技术在地下设立的投影,总之,这里就像是真实的地面世界,但无论谁都知道,这里是地狱。当然,你是例外。他们可能在你大脑当中设立了一道关卡,让你无时无刻都完全无条件地信任他们所有人。”
黑猫若有所思地说道:“Ezra,你似乎总是……充满了攻击性。”
我自豪地说道:“自我保护和防御。”
黑猫垂下头,一条触角从身后的床位中抽离,它搭上我的肩膀,黑猫说:“现在它属于你了。”
我微笑着摸了摸触角,“乖孩子。”我抬眼看向黑猫,他在看我,以及肩膀上的触角,我眯起眼睛,对他露出亲近的微笑,“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的,别担心,好吗?”
离开沙场后,我指挥触角来到地表,看向狭窄的缝隙,我估算着高度,监狱和实验室大约位于地下五十米,建筑周围有恒温与供能装置,连接地面的细长光缆看起来无害,但作用显著,因此,周边自然设立了野生动物保护的标语和铭牌,甚至还有用铁丝网围起来的“蟒蛇出没区域,请绕行”的危险地带。
触角可以变换形状与颜色,它变成树藤后,沿着沙场边缘的缝隙带我来到铁网外围,周围有树林,轻易便与坏境融为一体,即便没有树林的掩蔽,它一样可以变成褐矿盐,隐藏在地表浅层。
我们此行总共携带了三具被掏空的身体,根据拓绀的边界分布,我将在外围最突出的三角分别随机投放一具身体,为了起到效果十足的震慑作用,我特意用矿盐、煤块和植物碎屑装饰了他们的青色脸颊,从外表看,青面獠牙,体面斑斑点点,断掉的手臂可以清晰地看到中空状态,何况身体内部压根没有器官和骨头,空荡荡的,很好辨认这是残害,且是“凶手”为危害族人,扰乱正常生活的宣扬手段。
黑猫向我简单讲述了拓绀近些年的分割历史,实际称不上分割,拓绀还没有伽玛一半大,因此对土地的争夺格外严重。拓绀多产颜料彩矿,对外的交易也主要以售卖彩矿与稀有颜料谋生,但掌权者并没有谋划好拓绀的未来与对地方饥渴经济的宏观把控,让对彩矿无感的地域抓到低价漏洞,拓绀的彩矿经济逐渐呈现下行趋势,领导者只好将目光投向秘密发展的科技与生物技术。
三地割据分立在拓绀的靠海边境,中心矗立着高塔,物理意义上的高塔,三个尖角分别对准三处地标,得名“三角塔”。任何一个立派的族人都不会随意攻击三角塔,除非他想要挑起拓绀内部的矛盾。
利用三角塔观察地面状态才是最便利的,但三角塔的戒备等级森严,想自由进出属实难以做到,但我擅长捕捉漏洞,况且触角可以随意变换形状,只要我能说服黑猫,让他将我送到三角塔的塔尖。
我刚要开口,黑猫立刻阻止我,“三角塔的防御等级很高,地下两百米都有他们用来抵抗意外侵入和攻打的电网,栅栏上方有灰尘静电射线。你可以靠灵魂进入三角塔,但触碰不到任何东西。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冒险,我们谁都不知道静电射线和通电的铁网对你有没有伤害。”
黑猫是对的,我不可能拿仅剩一次的生命去冒险尝试。
我和他分别在三处地标树立旗帜的广场投放了空壳身体,我站立在远处的树枝上,触角在脚下移动,伪装成枝桠的触角将我抬高,同时紧紧吸附着我的脚底,避免我被一阵风吹走。
“看到了吗?”
“还可以,不是很清晰,周围没有人来。”我说,疑惑地望向目标地点,因担心会被幼龄族人看到,特意选在娱乐区域之外,但位置也不至于偏僻到没有人出现的地步。
黑猫压低声音,问:“需要我帮你抓几个人过来吗?”
我莫名觉得古怪,“你还可以抓人?”
黑猫似乎也意识到直白的说法会引起怀疑,短暂的沉默,他在我脚下轻轻挪动,没有回应我的问题。
我微皱起来眉头,“你会利用我吗?”
黑猫一愣:“为什么要利用你?”
“……那谁知道,犯人在犯罪前,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做什么。”我说。
黑猫晃了晃触角,表示同意。
半小时过去,我两条飘荡的腿都软了,广场的活动地带还没有出现人的身影。我不禁感叹周边居民的忙碌程度,拓绀的退休年龄究竟是多大,才能达到人烟稀少的标准!黑猫晃了晃触角,我立刻会意,聚精会神地看向我丢身体的方向。草丛中露出一颗绿色的头,朝天飞冲的发型,我眯眼辩识正在移动的物体,确定它不是哪只家养绿毛公鸡。
“你能闻到那东西的味道吗?”我问,低着身体抚摸黑猫的触角,轻声道:“是人还是动物?”
黑猫:“……是人,染的绿头发。”
“够时髦。”我笑道,站起身盯着染绿头发的人。
是个男孩,很白净,穿着黑外套和运动鞋,穿搭也比较时髦。他拎起空壳身体,没有惊恐和疑惑,而是熟练地卷起身体,装进他身后的口袋里。
我垂下眼睛,观察黑猫的反应,随口问道:“你觉得他拿那些身体打算干什么用。”
黑猫略一沉默,带着猜疑的语气,说道:“或许是专门为谋生才捡的?”
我咬了咬嘴唇,跳下树藤,悄声来到男孩身后,他个子并不高,和我齐平,穿短裤,小腿上都是伤疤,我能辨认出其中的烧伤和割伤,还有两处凹陷的孔疤。
旁边的树林有簌簌的声响,黑猫变换的树藤来到石墩旁。
我悄声向身旁看了眼,男孩认真地折叠空壳身体,我绕到他面前,陡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忘记如何呼吸。男孩腹部还有一张嘴,满是獠牙与细长的紫红舌头,他的刘海遮蔽他的半边脸,碎发下也有褐色的伤疤,他张开瞎掉的半只眼与我对视了一眼!他能看到我,未等我将这句话想完整,分秒间,我被他扼住喉咙,眼泪霎时夺眶而出,我挥手拍打他的手臂,拼命呼救,树藤从林间飞快地伸长至我们之间,更多密集的触角刺进男孩的手臂,然而并没有发生我预想的事情,他竟然没有流血!
树藤环抱着我的腰部,将我与男孩分开。我抱着树藤,趴在他身上咳嗽,触角擦去我眼角的泪水,轻柔地拍打我的肩膀。黑猫将男孩束缚着举起来,吞进触角中,道:“回去再问,剩下两处你还要去看吗?”
我揉按颈脖,沙哑道:“要去,带着他去,我怀疑他有同伙。”
黑猫即刻收缩触角,加上身处拓绀的地理优势,我们很快便来到另外两处投放地,不出所料地遇到另外两名前来“捕食”空壳身体的同伙,腹部的血盆大口向外吐出舌头和尖牙,他们试图通过啃咬黑猫的触角来解救自己,然而毫不起作用,于是便在筋疲力竭中放弃了。
回到黑猫的心脏,我站立在弄伤我的男孩面前,“你是被改造成这副模样的?”
男孩从喉咙内发出低沉呜咽的声响,完好的眼睛向上盯着我,藏在发丝间的半只眼睛忽闪忽现,隐约间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寒意,他想杀了我。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我又问。
黑猫用触角唤醒另外两人,三人都是绿色头发,眼睛都有问题,但嗅觉超乎想象得敏感。
我看向黑猫其中左眼有伤的男孩,问道:“能听懂人话吗?”
左眼恶狠狠地瞪我,啐了口唾沫,“你凭白无故抓我们干嘛?”
我眯起眼睛,唇边泛起笑意,“你们为什么要吃那些东西?因为饿,实在没东西可吃?还是……你们是专门用来销毁‘证据’的实验体?不好好回答的话,下一个被丢的可就是你们了。”
右眼插嘴道:“好啊,那快点解决我们。”
我看向他,笑道:“肯说话啦?”
右眼怨气颇重地转头,不肯理我。
我心平气和地问道:“你们的眼是怎么回事?故意,还是人为。”
瞎子是两只眼睛都看不见,嗅觉发达,日常觅食倒是没多大影响,他比另外两个难兄难弟好说话,看向我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们是试验品,不是实验体。”
黑猫在我面前挥手,我推开他,他回到我面前,用触角抚我的腰,我正要挣脱他,刺眼的亮光骤然冲破昏暗的界限。
“躲开!”我推开黑猫,他用触角束缚我的双手,锋利的刀刃沿着心脏内壁狠戾地划开,鲜血喷淋全身,我不仅可以触碰到黑猫,还可以触摸他的血液,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冷血动物,有温度,我甚至能感受到鲜血中蕴含的激进情绪和它的炽热。
黑猫蹙眉,用触角将其他三人吞进去,抱着我向身体的其他部位躲闪。
我们在他的胸腔中流窜,头顶隐约传来欢呼的乐声和尖叫声,我察觉到一丝古怪,黑猫的熟练应对和我的毫无防备,我明白自己的确能力不足,还由于存在形态的原因而更加没有自由活动的可能性,只是黑猫的反应让我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他未必不知道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果断地问道:“有人想要杀你吗?”
黑猫沉声道:“他们想要杀死对方。”
我说:“剑都捅进你心脏了,你确定自己不是在臆想和平?”
“……嗯。”黑猫说,“这是拓绀地下研究室的活动,双人对剑,还会有多人对剑比赛,是用来缓解研究员的压力的活动。yommy是活动的主办人,她对研究室的宣传是地下有新奇生物,只要浴血奋战,最终获胜的那位便可以获得神君至高无上的爱。”
“神君……拓绀不是以劳动为荣吗?”我问。
黑猫:“虚假宣传标语。被骗自负。”
我:“……”那我无话可说。
回到黑猫的胃部时,我意外地发现他将这里的胃壁修建得更加宽厚了,深处的气味也没有丝毫泄露,我深吸一口气,哦忘记了……我已经没有呼吸道了。在我进入黑猫的身体后,他就屏蔽了我的所有感官,只有在我需要的时候他才会对我“开放权限”,我事先表明过我不喜欢他的做法,认为我需要部分痛觉和嗅觉用来警惕周围坏境,黑猫说他完全有能力替我做好警惕。方才的事情也足以证明他的牢靠程度,再挑三拣四就是我的问题了。
我还是想要争取一下。“我认为,我还是有必要拿回一些感觉的。”我做深呼吸,希望他能明白我不是嫌恶他体内的气味,只是,这完全是正常人类的生存之道,我不能缺少其中任何一个感官,否则我会将自己认定为不完整。
黑猫:“Ezra,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我真诚地发问:“难道你不应该留给我一些私人空间吗?”
“Ezra,我还想要提醒你。”黑猫说,“是你主动想要进入我的。所以,就理论而言,我有权处理你的感官和其他等等一切感受。因为,在此时此刻,你属于我。”
“完完全全的悖论!”我气愤道,“我进入的原因是你不敢,我想要帮你,但是你排斥我。我有更好的更完美的应对办法,那为什么不拿来用呢?哪怕你能稍微信任我一点,我们也不至于非要待在一起。”
黑猫轻轻地说:“从我允许Ezra踏足我身体的那刻起,我对Ezra就是完全信任。”
强词夺理。我无法再跟黑猫继续这场辩论,他熟练寻找我话语间的漏洞,并以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压制我的下一步发言。
黑猫将三人吐出去,他用触角对我做出礼貌的“请”的手势,我们相顾无言,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明白对方的意思和想法。
真无趣。真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