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黎明Ⅵ【END-05】
左子熙提议道:“里面写什么了?”
王乔将笔记本和A4纸对折裹进外套里,三人冒着雨钻进房间内,扑鼻而来的灰尘味裹挟着潮湿霉斑的气息扩散至思绪的各个角落。
木敬南微微皱鼻,“这房间不像刚住过人的样子。”
王乔点头:“我觉得他们应该跟我们是一样的。”
左子熙穿过客厅来到东面的卧室,墙面上有固定好的铁架子,生了黄褐色的锈,挂着两件湖蓝色外套,肩膀上落了灰,他掀开外套看了眼,肩垫已然脆成随手一捏就成灰的状态,放眼观察房间内空气的浑浊程度,少说也有五年没有主人了。
木敬南跟在左子熙身后进入房间,面对摆放的房间西面的圆镜,他抬手摸了摸镜面上的灰尘。
“这镜子看着挺有年代感啊。”木敬南说。
“嗯。”左子熙应了声。
木敬南平静地看着左子熙,走到他身后,忽然抬起手臂抱着他的腰,下巴抵在左子熙的颈窝里,“冷不冷?”
“进了屋就还好。”左子熙说:“但是身上很湿,全身都被雨淋透了。”
木敬南垂下眼皮,看着架在左子熙腰部的双手,十指相扣,青白的血管凸起,“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左子熙愣了下,笑道:“我没打算走,你想什么呢?”
“听过一句话吗?”木敬南抬起眼皮,从镜子中注视左子熙的脖颈,他只能看到左子熙颌骨之下的部位,从两条被湿淋淋的袖子包裹的手臂到黏连在腰腹部皱褶的衣襟,淡色的暖意从略微破开半条缝隙的前襟中露出来,木敬南收紧手臂,声音闷在后者肩窝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左子熙靠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所以,我是蛇?”
木敬南点了点头:“大差不差。”
左子熙抬手捏了捏木敬南的后颈,“放松点,我不至于在现在就离开。”
“我是不是你的附属品?”木敬南问。
左子熙缓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道延伸到房屋四角的裂纹,“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不存在‘附属品’这一说。”
木敬南将手臂锁得更紧。左子熙原本平顺的呼吸顿了一下,放松的手臂也抓着木敬南的双手,企图挣脱他的束缚。
“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木敬南说,“你怎么想?”
左子熙直截了当地说:“我也觉得是我,我是万恶本源,只要我消失……”
“不要说!”木敬南被惊动的嗓音略微沙哑,他颤抖的手臂带动左子熙的手掌一同捂住他的嘴,木敬南的身体跟着无助地颤抖,眼眶泛红发烫,贴着左子熙的肩膀,“求你,不要说。”
左子熙抿起嘴唇,点了点头,随后闭上双眼。
王乔坐在客厅的木头沙发上,不顾茶几表面那层厚重的灰尘,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歪歪扭扭写着“刘平”。
笔记本的内容不出所料是按时间顺序展开,但其间夹杂着各种各样颜色不一的其他字迹,比“刘平”本人的字迹要更加工整,下笔如有“入木三分”的力气,一笔一画间都凝固着严丝合缝的严谨。笔记本最后一页被撕毁,剩余的一个半角还有两个字,上下两行的内容是“我”和“不”。上一页的内容基本完整,其余依据时间记录的内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完成,另一个字迹的主人应该是在“刘平”完成后用红笔或蓝笔在她的记录基础上做修改,多数是圈出错别字,写在日记本的边缘空白处做标注。
王乔犹如进入发现真相前的最后一秒,紧张而又兴奋的心情让他不由得开始发抖,他攥着手掌放在嘴唇前吹气,呼吸间凝滞的暖意瞬间散尽,王乔翻回第一页,“刘平”暴露在眼前。
97年4月6日
从是去(市区)来了两个一声(医生),他门是福气(夫妻),女一声(医生)教我人子(认字)。
陈留:刘姐姐,这四个词在我们的宣传册上都有,你要好好看看,抄写两遍。
4月7日
市区的医生要抽xie(血),检查身体,我去了。
陈留:血,鲜血,血液。血液主要由两大部分组成,血浆和血细胞。我们的宣传册上有科普内容,这是词典,有不会的字可以查字典,明天我教你。
13:05 小雨
陈医生组织yan xie验血,很多人不配合,觉得zhen tou针头有bing病。
陈留:刘姐姐,拼音可以标声调。zhen tou没有病,但处理不当会导致交叉gan ran感染。生病是因为平时不注重卫生。
4月9日大太阳~0~
我和老王去地头chú dì锄地,陈医生来给我讲语文,水壶砖听着很脆,不结实。
陈留:是《水浒传》,中国的四大名著之一。讲一百零八单八将;讲底层百姓和社会黑暗;讲封建官场的忠奸对立……它不是砖。书名要加书名号,就是“《》”←它。看到不会的字要查字典,刘姐姐。:)
22:30 圈:)
这是什么意思?
陈留:笑脸。
:明天有大太阳ma?
陈回:是晴天qíng tiān。
:我要和老王下地。:)
陈留:刘姐姐,我就在青桥抽血,中午去找你。:D
4月10 晴天
老王把铁锹的木棍掰断了,他力气真大。陈医生在娟姐家旁边,娟姐说,她吓得晚上睡不着觉。
11:23
陈留:村长老常跟我说,青桥的文化水平不高,但是刘姐姐你很聪明。娟姐晕血也晕针,今天下午我就搬到其他地方。
:晕血晕针是病吗?
陈回:分生理型和心理型。
:听不懂。
陈回:晚上去找你。
:我煮粥给你喝,还有青菜:)
陈回:好的,注意加标点符号,不然不算一句完整的话。:)
:话说完了,你走吗?
陈回:我在青桥待两个月,我们可以写六十天日记。
:是六十一天,你说,一三五七八十腊,三十一天永不差。
陈回:你的苗要被晒蔫了。
23:13 倒钩月
今天学会了新词,写起来比划很多。陈医生说,青菜加在粥里闻着很香。她今天教了我怎么算闰年闰月,还有女人的月经和例假。例假听着不好听,跟离家很像。
陈留:我以前喝过皮蛋瘦肉粥,皮蛋是臭的,但粥做的好的话,尝起来会很鲜。刘姐姐,你的厨艺很好,改天我从市里买皮蛋给你尝尝。有“例假”的说法,是因为古代女性经期需居家休养、免除劳作家事,就像定期“休假”。
:臭的蛋是因为坏了,不要吃坏的蛋,是医生也不能吃。我还是喜欢月经。
陈回:好吧,谨记教诲。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陈回:查字典,字典是老师。
:他不会说话。
陈回:“他”是人ta,是会说话的。“它”才是物ta,它不会说话,但他会。
:好的。:(
陈回:明天有大太阳。
4.12 吹暖风
跟陈医生去村里大队上听生理课,好多人都来了,只有我带着本子和笔。我想起来,我还没有谢谢陈医生的本子和笔。
陈回:我收到你的谢谢了,有一个包头巾的姐姐塞给我两颗杨梅,好酸呀!
:那是娟姐的妈妈,她就喜欢吃酸的,因为当时只想要了儿子。
陈回:上课你听课了吗?
:我的笔记记得很全。我知道你问什么。娟姐妈的想法不对,酸儿辣女没有科学依据。
陈回:嗯,晚上去老常家吃饭。我和清舟都去。你想看什么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