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郊外水库。
晨雾未散,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气。钓鱼的老人拉起鱼竿时,发现浮标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拽着,线绷得笔直。他小心翼翼地收线,心里想着或许是条大鱼。
拉上来的却是一具男性尸体。
尸体漂浮在靠近岸边的水域,衣裤被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浅蓝色衬衫,卡其色长裤,连腕表的样式都和监控里的一样。
警方赶到后很快确认了身份:陈默,三十五岁,记忆面包店的店主。
尸检初步报告只有寥寥数语:“溺水死亡,无明显外伤,死亡时间约凌晨一点到三点。”
李警官打电话给顾北城时,语气里有明显的疑虑:“表面看是意外落水,但我总觉得有些细节不对劲。”
“什么细节?”
“第一,他的鞋子整齐地放在岸边,相距大约三米,像是自己脱下来的。”
“自杀?”
“有这个可能,但第二点很奇怪,”李警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的手腕和脚踝有轻微的束缚痕迹,像是被细绳绑过,但已经解开了。痕迹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顾北城和林微雨对视一眼。
两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
是被人控制后制造的“自杀假象”。
---
上午十点,顾北城的办公室。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外国女性坐在客椅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没有鞘的剑。
“我是艾琳娜·沃森,”她递上名片,动作干净利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生物伦理委员会特别调查员。”
名片上印着UNESCO的标志和她的头衔,纸张厚实,边缘烫金。顾北城接过来,手指摩挲着凹凸的纹理,仔细查看。
“我知道你们在调查‘记忆面包店’的事,”艾琳娜的英语带有轻微的德国口音,每个音节都清晰有力,“我也想了解情况,因为‘冥王星项目’是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林微雨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调查?”
“从沈明轩被捕开始,我们就注意到了这个案件,”艾琳娜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实际上,楚明德教授三年前的‘死亡’,就是我们介入调查的开始。”
文件上是英文报告,标题是《关于神经增强技术滥用风险的预警报告》,页眉印着UNESCO的水印,右下角有日期和编号。
顾北城快速浏览了几页:“你们早就知道楚明德在研究危险技术?”
“知道,但无法阻止,”艾琳娜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他在多个国家有合法的研究许可证,研究内容表述模糊但完全合规。直到三年前,我们发现他在进行秘密的人体实验,才试图干预。”
“然后他就‘死’了。”
“假死脱身,”艾琳娜点头,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很老套的手法,但有效。我们失去了追踪线索,直到沈明轩案件出现,才重新发现他的踪迹。”
---
艾琳娜带来了更完整的背景信息。
“冥王星项目”始于十五年前,最初只是楚明德在柏林大学的一个基础研究:探索记忆的化学编码可能性。
“起初是纯理论研究,”艾琳娜展示了几份早期论文的复印件,“但七年前,他获得了某国军方的秘密资助。研究方向迅速转向应用领域:记忆增强、情绪控制、行为修正。”
顾北城皱眉:“军方?”
“是的,”艾琳娜的语气变得沉重,“楚明德向资助方承诺,可以在不伤害身体的情况下‘重新编程’士兵——消除战场创伤,增强忠诚度,甚至植入对特定目标的仇恨。”
林微雨感到一阵恶心,像胃里突然塞进了一块冰:“他同意了?”
“据我们了解,他不仅同意,还主动扩大了研究范围,”艾琳娜翻到另一页报告,“这是他五年前提交给资助方的项目书副本,我们通过内部渠道获得。”
项目书的封面上,除了“冥王星项目”四个字外,还有一个副标题:
“为新一代士兵设计:可定制的情感与记忆配置系统”
翻到具体目标页,密密麻麻的条目让人头皮发麻:
1. 战场适应性增强:通过情绪调节剂消除恐惧、增强攻击性
2. 忠诚度编程:通过记忆编辑增强对指挥官和组织的忠诚
3. 创伤管理:选择性删除PTSD相关记忆
4. 认知优化:增强注意力、决策速度和战术思维
“这已经超出了医学伦理的范畴,”顾北城放下报告,声音低沉,“这是在制造人形武器。”
“更可怕的是,”艾琳娜看着他们,眼神锐利如刀,“根据我们最新情报,项目已经进入第二阶段:普通人应用测试。”
“像陈默的‘记忆面包’,”林微雨明白了,“用普通人做实验,优化技术,然后应用到士兵身上。”
艾琳娜点头:“而且他们似乎找到了特殊的实验对象——像你这样的人,林小姐。”
---
艾琳娜打开平板电脑,展示一份加密文件。
标题是《关于情绪感知天赋者的分类与利用方案》。
文件将全球已知的“天赋者”分为三类:
- A类:强感知型(能清晰感知他人情绪)
- B类:强影响型(能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他人情绪)
- C类:特异型(特殊感知通道,如味觉、触觉、听觉)
林微雨被归类为C-3级:味觉感知通道,精度高,可控性中等,潜在应用价值高。
“潜在应用价值?”林微雨问。
艾琳娜放大了一段文字:
“C-3型天赋者可通过味觉精准校准情绪与记忆的绑定质量。在记忆编辑过程中,可作为实时监测工具,确保编辑后的记忆保留预期的情感权重。建议招募或控制至少一名C-3型天赋者作为二期项目核心成员。”
“所以他们需要我,”林微雨低声说,声音里有种被看穿的冷意,“不是为了研究我,是为了利用我。”
“是的,”艾琳娜关掉平板,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也暗了几分,“陈默应该是负责招募你的人。但他失败了,所以被清理了。”
顾北城想起面包店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带走他的人……”
“可能是组织内部的‘清洁小组’,”艾琳娜说,“确保失败者不会泄露信息,这是这类组织的惯用手段。”
“那陈默的‘溺水’,是他们做的?”
“很可能。□□,避免警方深入调查,也省去处理的麻烦。”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如铅。
---
下午两点,李警官带来了尸检的完整报告。
“有新发现,”他的表情严肃得近乎紧绷,“技术部门对陈默的大脑做了详细扫描。海马体区域……有异常。”
扫描图像被投影到墙上。灰白色的脑组织结构中,海马体——负责记忆编码的关键区域——有明显的微观损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像是被……强行提取了记忆,”法医在电话里解释,声音里有种专业人士的困惑,“不是物理损伤,更像是高频声波导致的细胞级损伤。和你们之前仓库里找到的那个陀螺仪装置的原理一致。”
林微雨想起那个装置,胃里又是一阵翻涌:“陈默自己的技术被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而且是在他死后,”顾北城分析道,“人死后几分钟内,脑细胞还会存活一段时间。他们利用这个时间窗口,提取了他所有的研究记忆——他的技术、他的发现、他掌握的所有关于这个项目的信息。”
“为了不让技术落入我们手里,”艾琳娜说,语气里有一丝敬佩,“很专业的清理手段。”
李警官点头,从证物袋里拿出一个金属圆盘:“我们在水库附近发现了轮胎痕迹,匹配昨天那辆黑色轿车。还发现了这个……小型设备。”
圆盘直径约十厘米,厚度两厘米,表面有复杂的电路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艾琳娜接过来,用手指抚过那些纹路:“便携式记忆提取器。比仓库里那个小得多,但原理相同,精度可能更高。”
“能追踪来源吗?”顾北城问。
“已经在查了,”李警官摇头,“但这个组织显然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所有设备都没有序列号,材料也是常见金属,难以溯源。”
---
下午四点,林微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随机字符,内容简短得让人心悸:
“陈默博士因违反研究伦理已被处置。他的工作将由新的研究员接替。”
“林微雨女士,您的能力对我们至关重要。我们提供最后一次合作机会。”
“今晚十点,市立图书馆三楼古籍阅览室。独自前来。我们会展示项目的真正价值。”
“如果拒绝,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确保项目安全。包括但不限于:记忆编辑、强制合作、或消除风险。”
邮件的附件是一张照片。
林微雨看到照片的瞬间,血液几乎凝固。
照片是在她家楼下拍的。昨天晚上,她站在窗前思考的样子,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清晰。拍摄角度说明,有人在对面楼用长焦镜头监视她,而且距离很近。
“这是威胁,”顾北城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如果他们能拍到这张照片,就能做更多事——进你家,在你的食物里下药,在你睡着时……”
艾琳娜检查邮件头信息:“发送服务器在俄罗斯,但可能是跳板。无法追踪真实来源,对方的网络技术很成熟。”
林微雨盯着那封邮件,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他们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
---
“不能去,”顾北城坚决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明显的陷阱。他们想单独控制你。”
“但如果不去,他们会采取‘必要措施’,”林微雨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更冷静,“照片已经说明,他们能随时接近我。躲得过今晚,躲不过明天,躲不过以后每一天。”
艾琳娜思考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有一个提议。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你准时赴约,但我们会做好充分准备,”艾琳娜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图书馆的结构图,“古籍阅览室在建筑东侧,只有一个出入口,但旁边有一个管理员室,内部相通。”
她指着屏幕上的标注:“我们可以提前安排人在管理员室,同时在阅览室安装隐蔽摄像和录音设备。如果对方有任何危险举动,立刻介入。”
顾北城摇头,语气里有种压抑的焦躁:“太危险。如果对方有武器,或者使用记忆编辑设备——”
“我会带上这个,”艾琳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装置,银色外壳,大小如一支口红,“便携式电磁脉冲器。能暂时干扰所有电子设备,包括记忆提取装置。有效范围五米,持续三十秒,足够你脱身。”
她看着林微雨,眼神严肃:“但最终决定权在你。这是你的安全,你的选择,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林微雨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去,”她最终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我要带上紧急通讯设备,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终止行动,不要有任何犹豫。”
“第二,”她看向顾北城,看到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担忧,“我要你答应我,如果我被控制或被带走……不要冒险救我。通知艾琳娜和她的团队处理。你的任务是保证自己的安全,把情报带出去。”
顾北城想反对,想说一堆道理,想找出无数个不让她去的理由。
但看到林微雨眼中的坚决,看到那种近乎悲壮的坦然,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
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被保护的对象,他们选择成为保护者。
“我会在图书馆外待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十分钟内没有你的定期信号,我就进去。这不是商量,是我的底线。”
艾琳娜点头:“合理。我们联合国团队也会在外围布控。但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收集情报,确认楚明德的位置和组织结构。只有在必要时才行动,避免打草惊蛇。”
---
晚上九点五十分,市立图书馆。
周末的夜晚,图书馆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自习区埋头苦读。古籍阅览室更是一片寂静——这里通常只有研究学者才会来,晚上更是空无一人,连管理员都早早下班了。
林微雨穿着简单的深色衣服,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紧急通讯器、录音笔,还有艾琳娜给的电磁脉冲器。那东西被她握在手里,外壳冰冷,像一颗等待引爆的炸弹。
她推开阅览室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室内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台灯亮着,在桌面上投下小小的光晕。空气中有旧书和尘埃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太久。长桌上堆满了古籍和文献,书架高耸到天花板,影子在墙上交叠,像一片片沉默的墓碑。
房间中央的圆桌前,坐着一个人。
不是楚明德。
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像是刚从某个重要的会议上赶来。她面前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台灯的光。
“林小姐,请坐,”女性微笑,声音温和有礼,像高级餐厅的服务生,“我叫苏珊,是陈默博士的助理研究员。”
林微雨在她对面坐下,手放在包里,指尖触到电磁脉冲器的开关。
“陈默博士的事,我很遗憾,”苏珊说,语气里确实有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冷静,“他是一位优秀的研究者,但……不够谨慎,也不够专业。”
“你是来替代他的?”
“我是来完成他的工作,”苏珊纠正道,笑容不变,“并且,向你展示‘冥王星项目’的真正价值,而不是陈默博士那种……粗糙的街头实验。”
她打开金属箱。
箱子里不是记忆提取设备,不是林微雨想象中的任何危险装置。
是一个虚拟现实头盔,流线型设计,表面有细密的呼吸灯,正在缓慢地闪烁蓝光。旁边是一个小型的脑电波监测仪,电极整齐地排列在收纳槽里。
“陈默博士的技术还停留在物理层面——声波提取,食物载体,太原始了,”苏珊拿起头盔,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件艺术品,“而我们真正的技术,已经进入神经界面层级。直接连接大脑,实时调整,精度是陈默技术的十倍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