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的一天,从陆明远的煎蛋开始。
林微雨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在布满纸堆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煎蛋的焦香,吐司的麦香,还有咖啡的苦香。
她从临时铺就的地铺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很不安稳,梦中全是枪声、爆炸声和周明转身走向黑暗的背影。
“醒了?”陆明远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林微雨起身,穿过堆满资料的客厅,来到小小的厨房。陆明远正站在老旧的燃气灶前,手里拿着平底锅,锅里有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旁边的烤面包机发出“叮”的一声,两片吐司弹了出来。
“条件简陋,将就吃点。”陆明远把早餐端到小餐桌上。
林微雨在餐桌前坐下。餐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上面摆着两个盘子,两杯速溶咖啡。一切都很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但不知为何,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煎蛋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感知涌了上来——不是情绪,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奇特的“质感”。就像在品尝一道精心制作的菜肴时,能分辨出厨师的用心程度,火候的控制,调味的平衡一样,她在这份简单的煎蛋里,品尝到了陆明远的人生。
七十年的沉淀。孤独。恐惧。但更多的,是坚韧。
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对研究的专注,对真相的专注。
“您的煎蛋,和我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林微雨轻声说。
陆明远在她对面坐下,啜了一口咖啡。“怎么个不一样法?”
“很难形容。”她叉起另一块煎蛋,“就像是……您的整个人生都浓缩在这一口里。我能尝到您二十年来躲在这里的孤独,也能尝到您对研究的热情,还有……您对HPO的愤怒。”
陆明远沉默了片刻。“周明说,你的能力很特别。现在看来,他的形容还是太保守了。”
一、建立基线数据
早餐后,陆明远开始准备“实验”。
他所谓的“实验”,其实很简单:让林微雨品尝各种食物,同时记录她的脑电波和生理反应。但和HPO那些冰冷残酷的实验不同,陆明远的做法更像是一场探索。
“我们从头开始。”陆明远打开一个旧冰箱,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盒牛奶,一个苹果,一片面包,一块巧克力。“这些都是我从附近超市买的,应该没有经过任何特殊处理。你先试试这些‘干净’的食物,建立基线数据。”
林微雨戴上那个布满电极的头盔,坐在椅子上。陆明远把食物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
她依次品尝。
牛奶是普通的常温奶,带着淡淡的甜味和奶香。苹果清脆多汁,是秋天成熟的那种酸甜。面包是普通的白吐司,烤过后有焦香。巧克力是常见的黑巧克力,苦中带甜。
每一口,她都能感知到微弱的情绪波动——可能是生产者的匆忙,包装工人的疲惫,超市收银员的麻木。但这些都很淡,就像远处传来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怎么样?”陆明远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很平常。”林微雨说,“我能感觉到一些情绪,但很微弱,而且杂乱无章。”
“正常。”陆明远记录下数据,“食物从生产到消费,经过太多人手,情绪痕迹会被稀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制作食物的人,在制作过程中投入了强烈的、专注的情绪。”陆明远抬起头,“就像我今早做的煎蛋。我在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何让你放松下来,如何让你感到安全。这种专注的情绪,应该会被食物‘记录’下来。”
林微雨点头。确实,陆明远的煎蛋里那种清晰的情绪痕迹,和其他食物完全不同。
二、HPO药物的秘密
“现在,我们来试试这个。”陆明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白色的药片。
“这是什么?”
“HPO的‘调节药’。”陆明远的表情变得严肃,“周明三年前给我的,说是能缓解视觉过载的症状。我吃过几次,但副作用太大,就停用了。但我留下了一些样本。”
他把一粒药片碾碎,倒进一杯清水中。药片迅速溶解,水变成淡淡的乳白色。
“我不确定这种方法是否有效,但理论上,如果HPO的技术真的会在感知中留下‘痕迹’,那么这些痕迹应该也会体现在他们生产的药物中。”陆明远把杯子递给林微雨,“你愿意试试吗?”
林微雨接过杯子。水是温的,但她的手却有些发冷。
品尝药物,和品尝食物完全不同。食物是自然的产物,是通过味蕾传递信息。药物是人工的化学制品,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物质。
但如果陆明远的理论正确,如果她真的能“品尝”出HPO技术的痕迹……
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苦。
极致的苦,像是一百种苦味的集合,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但这不是味觉上的苦,而是……
“混乱。”林微雨皱紧眉头,“我能尝到混乱,强烈的、无序的混乱。”
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波动起来,绿色的线条像失控的过山车一样上下起伏。
“什么样的混乱?”陆明远的手停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
“就像是……有人把不同的感知强行混合在一起。”林微雨闭上眼睛,努力捕捉那种感觉,“视觉、听觉、触觉,都混在了一起。颜色有声音,声音有触感,触感有颜色……而且所有这些都被扭曲了,变形了,失去了原本的秩序。”
她睁开眼睛,把杯子放下。嘴里的苦味还在,那种混乱的感觉还在大脑中回荡。
“我能‘尝’到设计这种药物的人的意图:他们想‘调节’感知,想让它‘回归正常’。但这种调节是粗暴的,是外部的强行干涉,就像是试图用锤子修理精密的钟表,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陆明远快速记录着什么,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还有别的吗?”他问,“比如……恐惧?或者愤怒?”
林微雨重新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混乱的表层之下,还有更深的东西。像是暗流,在意识的深处涌动。
“有恐惧。”她缓缓地说,“不是设计者的恐惧,而是……服用者的恐惧。那些吃过这种药的人,他们害怕自己的感知会失控,害怕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种混乱中。这种恐惧,被药物‘吸收’了,成了它的一部分。”
她睁开眼睛,看着陆明远。
“这就是您说的‘痕迹’。HPO的技术,不仅改变了人的感知,还把他们的恐惧和痛苦,也刻进了药物里。”
陆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关掉了仪器,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林微雨,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能分辨出HPO的产品?”
“不只是分辨。”陆明远重新戴上眼镜,表情严肃,“这意味着,你能‘诊断’他们的受害者。通过品尝他们吃过的食物,喝过的水,甚至……接触过的物品,你都能判断出他们接受了哪种优化,优化到什么程度,副作用是什么。”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HPO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的技术和手段极其隐蔽。受害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医生也查不出原因,法律找不到证据。但如果有你……”
“如果有我,就能一眼看穿。”林微雨接上了他的话。
“对。”陆明远停下脚步,“而且不止如此。如果你能‘品尝’出优化的痕迹,也许……也许你还能找到逆转的方法。”
“逆转?”
“HPO的技术是粗暴的,不自然的。而你的能力是自然的,流畅的。”陆明远的声音里带着希望,“就像用正确的钥匙打开错误的锁,也许你的感知,能引导他们的神经系统‘回归’正常的路径。”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甚至有些不切实际。但林微雨能感觉到,陆明远不是在说空话。他是基于二十年的研究,基于对HPO技术的深刻理解,才得出的这个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