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早餐时的谈判

早上八点整，门再次打开。

这次来的是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一男一女，推着一辆轮椅。

“林小姐，沃纳博士请您共进早餐。”女医护人员礼貌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林微雨看着轮椅：“我需要这个？”

“安全措施。”男医护人员解释道，“二十七楼到三十二楼的专用餐厅需要经过三个不同的安保区域，轮椅是最方便的移动方式。”

她明白了。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为了方便控制她。

林微雨没有反抗。她坐上轮椅，任由两人推着她离开房间。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有一块电子显示屏，显示着房间编号和状态：

27-0701-A 占用中

27-0702-A 空置

27-0703-A 维护中

……

原来0715-A是这个意思：二十七楼，0715房间，A类居住者。

她的房间编号是27-0715-A。

经过走廊时，林微雨注意到摄像头的位置：每隔十米就有一个，角度覆盖所有区域，没有盲点。天花板上还有烟雾探测器和某种她认不出的传感器设备——可能是动作捕捉，也可能是生物特征扫描。

电梯是专用的，需要刷卡和虹膜验证才能使用。医护人员刷了卡，然后把她的眼睛对准扫描仪。

“身份验证通过：临时访客A级权限，准许通行。”

电梯门关闭，开始上升。

内部没有楼层按钮，只有语音提示：“前往三十二楼，沃纳博士私人餐厅。”

电梯运行得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移动。大约二十秒后，门开了。

三十二楼的风格和下面完全不同。

如果说二十七楼是现代酒店的简约风格，那么三十二楼就是古典奢华的私人会所：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挂着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薰味道。

轮椅被推过一个宽敞的客厅，来到一个面向东方的露台餐厅。

露台很大，四周是透明的玻璃围栏，外面是三百六十度的城市景观。阳光正好，洒在精致的白色餐桌和银质餐具上。

沃纳博士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在看一份平板电脑上的报告。

“早上好，林小姐。”他没有抬头，但语气友好，“希望你的第一夜不算太难受。”

医护人员把林微雨推到餐桌对面，然后默默退到远处。

“还行。”林微雨说，“除了被人监视的感觉。”

“安全措施。”沃纳博士终于放下平板，抬起头看着她，“我相信你能理解。毕竟，你是一个……特殊的客人。”

他的早餐很简单：一杯黑咖啡，几片全麦面包，一小份水果沙拉。相比之下，林微雨面前的早餐丰盛得多：新鲜榨的橙汁，煎蛋，培根，牛角面包，还有一小碗燕麦粥。

“你的父亲当年第一次来三十二楼时，也是坐在这里。”沃纳博士拿起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他那时候和你一样年轻，充满理想。”

“你还记得他？”

“当然记得。”沃纳博士微笑，“林正国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感知研究者之一。他不仅仅是在研究感知，他是在……理解感知的本质。他认为每一种感知偏差都不是缺陷，而是进化的可能性。”

林微雨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他提出了一个理论：‘感知多样性假说’。”沃纳博士继续说，“认为人类的感知差异不是随机错误，而是自然选择留下的多样性储备。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环境剧变、新的生存挑战——这些‘偏差’可能成为进化的优势。”

“就像我的能力。”

“是的，就像你的能力。”沃纳博士点头，“但问题是……你父亲的理论太过超前。当时HPO的主流观点是‘标准感知论’：认为存在一个理想的、标准的感知模式，所有偏差都应该向这个标准矫正。”

“就像你们现在在做的一样。”

“不完全一样。”沃纳博士纠正道，“我们现在的目标不是消除所有差异，而是……引导差异。让那些有益的差异保留，让那些有害的差异得到控制。”

“谁来决定哪些有益，哪些有害？”

“科学，数据，长期跟踪研究。”沃纳博士说，“我们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感知监测系统，可以追踪样本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内的生活变化，评估他们的感知模式对生活质量的影响。”

林微雨想起周明的话：「我只是系统的一部分，我的数据被用于更大的目标。」

“所以你们把人都当成样本，当成数据点。”她说。

“如果不进行研究，我们怎么知道哪种感知模式更适合人类？”沃纳博士反问，“放任所有人自由发展，然后让那些因为感知偏差而痛苦的人自生自灭？这不是更残忍吗？”

这个问题让林微雨沉默了。

她想到了自己童年时的痛苦：那些无法控制的味觉感知，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淹没，那些让她在学校被孤立、被嘲笑的能力……

如果当时有地方可以“矫正”她的能力，让她变得“正常”，她会不会选择？

也许会。

但那是十年前的她。现在的她……不确定。

“我父亲后来发生了什么？”她问。

沃纳博士的表情变得严肃：“他继续研究，但越来越偏离HPO的主流方向。他开始收集那些被HPO认定为‘需要矫正’的样本资料，试图证明他们的感知模式有潜在价值。他甚至偷偷建立了一个‘保护网络’，帮助一些样本逃离HPO的跟踪。”

“你们发现了？”

“当然发现了。”沃纳博士说，“安全部门不是吃素的。我们监控了所有研究员，包括你父亲。但当时我做了个决定：不立即阻止他，而是观察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为什么？”

“两个原因。”沃纳博士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想看看，如果给予自由，一个天才研究员能发现什么我们忽略的东西。第二……我其实一定程度上认同他的理论。也许不是完全认同，但至少我认为应该有人从另一个角度思考问题。”

林微雨感到意外：“你认同他？”

“有限度地认同。”沃纳博士说，“我认为感知多样性可能有价值，但需要严格控制，不能完全放任。而你父亲……他想完全放任。”

“所以你们还是阻止了他。”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沃纳博士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六年前，你父亲完成了一项突破性的研究：他发现自然感知者的能力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可以……进化的。”

“进化？”

“通过特定的训练、环境刺激，甚至是心理治疗，自然感知者的能力可以变得更稳定、更可控，甚至发展出新的感知维度。”沃纳博士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当时研究的样本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她能看到声音的形状。经过六个月的治疗，她不仅能控制这种能力，还能……影响别人的听觉感知。”

林微雨倒吸一口冷气：“她可以控制别人的听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