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静暗藏,江南雁去
靖和十五年,十月初旬。
满月宴的喧嚣早已散去,京城的街巷依旧车水马龙,朱红宫墙下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依旧的璟象。只是这繁华之下,那股围绕着四皇子府的紧绷气息,确是淡了不少。连日来,既无皇子上门试探,也无朝堂流言波及,连宫里的赏赐都只是按例送来,不见半分异常。
许是那日宴席上,萧璟渊故意说错屯田条例、混淆边防调度的“笨拙”模样,让太子与晋王少了大半戒心——原来这老四终究是靠着楚家的草包,即便得了父皇封世子的恩宠,也无半分真才实学;又或许是皇帝始终未给萧璟渊安排半点实权,不过是挂着个皇子名头,翻不起什么大浪,便不值得多费心思。总之,四皇子府难得迎来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府内的庭院里,初冬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却吹不散满院的温润。萧璟渊陪着楚明嫣坐在廊下晒太阳,奶嬷嬷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萧瑾瑜,在一旁轻轻晃着,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嘟着,偶尔哼唧两声,惹得两人相视一笑。
楚明嫣披着一件素色的狐裘披风,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胜雪,凤眸清亮,不见半分满月宴那日的不安,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不迫。她手里捧着一卷兵书,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页,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兴奋,仿佛早已将朝堂的波谲云诡、皇帝的制衡之术,都摸得通透。
她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被推到绝境、不得不逼自己倾尽所能的紧迫感,是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当年在北疆,她十三岁随父出征,恰逢匈奴大军突袭,粮草断绝,军心涣散,正是她连夜草拟守城策论,以“虚张声势、诱敌深入”之计,硬生生撑到了援军抵达。只是父亲怕她锋芒太露,遭人忌惮,便将退敌的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对外只说她不过是随军历练,未曾参与军务。她懂父亲的苦心,女子锋芒太露,于家族、于自身,都未必是幸事。
可如今,皇帝亲自下场,一道封世子的圣旨,将她、萧璟渊与瑾瑜,都推到了朝堂的风口浪尖,前有太子的观望、晋王的敌视,后有君心难测的权衡,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这局面,竟与当年北疆被困时出奇地相似,都是绝境求生,都是生死一线。
旁人只觉她从容是装出来的镇定,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份从容之下,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她从来不是甘居人下、被动应对的性子,这种能让她倾尽智谋、步步为营的棋局,才是她真正向往的。这份疯狂的念头,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连萧璟渊也未曾知晓——在这个女子只能相夫教子的世道,这般野心,太过惊世骇俗。
“在想什么?”萧璟渊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温柔,“风大了,要不要回屋?”
楚明嫣抬眼看向他,眼底的锐利瞬间敛去,化作一抹柔和的笑意:“没什么,只是想起些从前在北疆的旧事。”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放心,我不冷。”
她能感受到萧璟渊掌心的温度,却也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与她的胜券在握不同,萧璟渊看似放松,实则眉宇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郁结,这份郁结,无关朝堂纷争,无关皇子府的安危——他知道,只要有她在,再大的风浪也能稳住。真正让他进退维谷的,是一个让他愧疚了多年的人。
沈清晏。
一年之约早已逾期,那个曾陪他在太傅府读书、偷偷给她带江南桂花糕的姑娘,如今已经十六岁,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是他,当年轻率许下承诺,如今却食言,硬生生拖累了她的青春。
他曾满心期盼,这一年内能谋得一官半职,哪怕只是个闲职,也能凭着楚家的势头,给她一个体面的侧妃名分,护她周全。可他终究是低估了朝堂的复杂——京城的权力蛋糕,早已被太子、晋王与三皇子瓜分殆尽,剩下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边角料,不仅毫无实权,还处处是陷阱,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的落魄皇子了。他有楚明嫣,有嗷嗷待哺的瑾瑜,他的肩上扛着整个四皇子府的安危,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屡次借着去太傅府请教学问的机会,旁敲侧击地劝沈清晏另寻良缘,说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说她值得更好的归宿。可那个温柔恬静的姑娘,骨子里却带着一股执拗,每次都只是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说:“璟渊哥哥,我愿意等,多久都愿意。”
她越是懂事,萧璟渊心里的愧疚就越重。他无数次想过,不顾一切将她接入府中,哪怕只是做个无名无分的侍妾,也好过让她在外蹉跎岁月。可每次看到摇篮里熟睡的瑾瑜,看到楚明嫣为府中琐事操劳的身影,这个念头就会瞬间被掐灭——他连自己的安危都未必能完全掌控,又怎能护得住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