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
“好吧!”魔杖从他背后探了个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空气,一个扁扁的气泡“噗”的一声蓬了出来。
“放大咒。”她仔细地调整着角度,“拜它所赐,我最高纪录是一小时拔了六个屁股,是庞弗雷夫人的两倍。”
“拔什么——哦。”他想起来了,是六号温室的著名景点,那株活像仙人掌与豪猪结合体的大洋洲植物,每年都有人鬼哭狼嚎地被送进医疗翼,斯莱特林还不是最多的。
怪不得她一个赫奇帕奇,和格兰芬多们也挺熟。
“这种东西要进博物馆的,五百年以上,至少……但肯定不是妖精做的,没那么粗糙。”
“一件古董。”
“我想它应该有某种纪念意义。”
两句废话,和一枚有纪念意义的古董戒指。
巫师的历史与传说一向是斯内普的弱项,艾琳几乎从不告诉他这些,是不敢还是不愿意,他现在也懒得追究了。但她总算为儿子争取到了学习魔法的机会,而不是任由他沦落成为一个默然者——如果老巴蒂·克劳奇没有突然出现,这想必也是克劳狄亚·克劳奇的最终结局。
现在想想,他当初也真是可笑。斯莱特林女巫艾琳·普林斯在麻瓜手里过着那样的日子,都没有灌输一些莫名其妙的血统论给他,而他却从厌恶托比亚开始,自发地与某些东西不谋而合。
斯内普转过头去,肩下倚靠着他的那颗红脑袋依然在专注地盯着戒指,一心一意挖掘一些蛛丝马迹。
有时候他也……有些羡慕,这么心无旁骛的人。
“看出什么来了?”他问。
他听见一声泄气的叹息。
“英国巫师的历史上似乎没有哪一枚戒指特别有名,或许这是某一个古老家族的权戒,但这并非每个家族都有,克劳奇就没有,或许您可以问问马尔福先生?据我所知的几个流传至今的巫师家族,都并不崇尚这种粗暴夸耀的风气。毕竟相较于黄金,巫师及其他魔法生灵更喜欢白银,我们通常认为银更富有纯净的魔力,黄金反而象征着财富、权利与欲求,比较……呃,庸俗。”
这不是很有心得吗?斯内普想着,虽然只是“我想”、“我觉得”和“我认为”。
“还有?”
“还有就是这块宝石。古老的、有名的石头可太多了,比如亚瑟王拔出宝剑的石头,被认为是炼金术的起源,再比如贤者之石,炼金术的巅峰,还有复活石,嗯……这个就是童话了,我想。”
斯内普心里一动。
“复活石?”
“啊?”
“复活石。”他提高了声音。
“那只是个传说……大概?”
“在亲眼目睹之前,我也以为蛇怪只是个传说。”
“蛇、蛇怪?”她失声叫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的样子相当好笑。
“嗯,在城堡里,地下,和我办公室不算太远。”他眼睛还盯着那戒指,“贤者之石,你曾经和它只有一墙之隔。”
“杀蛇怪用什么魔咒?”克劳狄亚立马顾不上什么复活石了,“蛇怪是生命吗?我杀了它,算‘不义’吗?上帝会怪罪我吗?还是说,这算是惩恶扬善?还好我不是‘大难不死的女孩’,否则我还没犹豫完,蛇怪已经把我消化完了。”
“停——”他还望着戒指,随口制止,为什么要在这么危险的处境聊一条死蛇,但克劳狄亚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逗笑了:
“我用眼疾咒可以吗?”
“可以。”他点点头,终于移开视线,“你可以,当然……”
“怎么了,先生——哦!!!”她懊恼至极,脸又红了,“拜托,请您务必当我没说过!”
“不行。”斯内普毫不犹豫地说,“明天你会收到我提醒你回忆刚才这一幕的守护神。”
“恕我直言,周一您是满课。”
“说句话的时间总是能挤出来的。”
克劳狄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毫不掩饰地、气鼓鼓地瞪着他。斯内普竟觉得,刚刚萦绕在他心头那一点浅淡的……贪欲,那对一枚戒指的不合理的贪欲,陡然间烟消云散了。
别说那并不一定是复活石,即便是……那他召唤出来的那个人,那个亡灵……他宁愿莉莉就是记忆里他们决裂后的模样,而不是为了引诱他去死,做出违背她天性的举动。
斯内普退开一步,远离了那张整洁到妖异的矮床。
“这么说,您成功克服了?”克劳狄亚很高兴地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背着手像只小鸡……不对,那他是什么。
“你也?”
“在我意识到有可能是复活石之后,某个念头立即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了。但也多亏了是复活石……”她认认真真画了个十字,“我的父母已经去了天主的身边,那是最幸福、最荣耀和最光明的所在,那他们有什么必要回来呢?”
“我现在相信圣光真的可以驱散黑暗了。”
“那您要不要了解一下我们的天父与救主耶稣基——”
“闭嘴。”
“好的。”
“其实我以前有过差不多的感觉。”克劳狄亚礼貌地安静了一秒钟,立即又开始说话,“您还记得金妮芙拉·韦斯莱那册日记本吗?”
当然记得,他知道得比她还多。
“雪球拿着它来找我,我当时就……突然横生出一股异常强烈的倾诉欲。我要占据它,把我所有的心事都讲给它听,我的困难会迎刃而解,有一个人,或者其他什么存在,他会理解我、支持我、帮助我……”她的声音慢慢低柔下去,像是弦乐富有戏剧性的低回,然后又轻扬起来,“很奇怪对不对?我平常哪来那么多话?”
“嗯,你完全没有。”他违心地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起,天主与我同在。何必要费力写写画画、浪费墨水?”
果然!
斯内普觉得好笑,他拉住克劳奇的雨伞尾,道:“走吧!”
她满脸莫名地指了指那个戒指。
“走吧。”他只是道,牵着她像牵着个瞎子……这不对,那他是什么。
黑魔王在小屋内外布置下的一切,恶毒繁琐有余,却并不算特别高明,对斯内普或者邓布利多这样的人来说,反而更激起好奇心、更想进去一探究竟。
所以这只能说明,他藏起来的这个东西,这枚戒指,本身就拥有更大的力量。
雨还在下。
斯内普依次将被破坏的“陷阱”一一复原,克劳狄亚已经撑着伞等了他好一会儿了。森林里泼天盖地的,都是湿气,他感到手脚黏腻,身不由己地游到她面前去。
“这个给您。”她交接了温热的伞柄。
“你呢?”
“等我找找!”她从肩挎的小皮包里翻了翻,翻出远超容量的一堆物件,衣袋塞满,手肘、腋下、下颌都夹带,连他都被迫帮忙拿着一件猪突猛进的……磁铁?
“我打算改成个胸针,还可以别在帽子上做帽徽,简单得很。”克劳奇嘴里咬着票夹,含含糊糊地说,“好看吧,大汉格顿买的。”
翻来翻去,终于又从挎包底下翻出一把伞,或者说帽子:它呈现伞的形态,却又可以被戴在头顶,花花绿绿的,铺着闪光的金银彩带,还顶着个大红空心塑料球。
“我看到有个亚洲游客给他的孩子戴,跟了他们三条街,终于用一顶皇家卫兵的熊皮帽换到了手——有意思吧?”
这种东西,哪怕对巫师来说也太超过了,问遍英国,也只有邓布利多会喜欢,怪不得克劳奇只敢在这种荒凉的小村庄里戴着玩玩。
走出小树林,文雅得体的克劳奇小姐已经撑回她那把蓝黑色的长柄伞,孤身向教堂方向去。
“先生?”克劳狄亚侧耳听着身后动静,“您赶上来了吗?都弄好了吗?”
“嗯。”斯内普教授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近,克劳狄亚放下心来。
“您还在吗?”走没两步,她又问。
“嗯。”
“现在呢?”
“怎么?”
“没有……我只是想拜托您,如果您想先一步离开,请一定跟我说一声。”
“嗯。”斯内普教授又应了一声。
克劳狄亚能够感受到他就在自己身边,她贴着路走,故意越走越歪,把人挤到没路可走,过了一会儿,他只好绕到外边来。
这条路怎么这么短?克劳狄亚望着教堂的十字顶,无限怨念。
“我去找牧师。”她悄声说,“您……呃,您自便。”
“我可以等你。”
是不是太勉强了?
可是克劳狄亚又说不出“您可以走”这种话,只好胡乱地应了几句,忙忙地往牧师住宅去,几乎没怎么讨价还价,就“自愿捐献”了一笔钱给牧师。
她谢绝了牧师开车送她去大汉格顿车站的提议,一出门就小跑起来,牧师住宅和教堂之间的几步路,此时此刻又漫长得令人烦躁!她耽误了很久吗?斯内普教授还在那里吗?
“我答应过,走之前会告诉你。”
克劳狄亚下意识要笑,却又想不出为什么要笑。大汉格顿那家饭馆味道还不错,或许她可以和斯内普教授吃个午饭。
“走吧,我还要开会,你回霍格莫德?”
“还不,我得去付罚单。”她定了定神,拿给他看,“先去古灵阁换钱,再……反正,再到处打听打听呗,或许我还可以去魔法部的麻瓜联络办公室问问看,他们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交给我吧。”斯内普教授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您有可以转账的麻瓜账户?”
“别人有。”
克劳狄亚赶紧把她准备好的一口袋金加隆也塞进去。反正人情债是还不上了。
他们正躲在牧师的“车库”——原本只是个棚子,杂物堆得太多,四面遮得严严实实,一台大功率抽水机正在旁边菜圃不知疲倦地“轰隆隆”作业。
“不白拿你的。”斯内普教授说。
新的银盒交到克劳狄亚手上。
她下意识揭开盖子,依然是紫粉色的半透明胶体,味道似乎有些变了,花香不见了,只有略微发苦的草木味道。
“先生?”
“嗯。”
好吧,看起来没什么值得说的,大概只是优化了配方。克劳狄亚道谢收下,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地用了新药——
清早起来,克劳狄亚发现她的脸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