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蒂知道,在黑魔王开口之后,他就不应该再为克劳狄亚而难过。无论如何,在他心里黑魔王都应该排在前面。
克劳狄亚又骄纵又任性,谁的面子她都不卖,她一定大大地开罪了黑魔王,她死前或许受了很多苦……无论如何,他没有妹妹了。
结果斯内普传信说克劳狄亚没死——要不是黑魔王相信斯内普,巴蒂简直怀疑这是凤凰社的圈套。
现在克劳狄亚就坐在他面前,轻且急促地呼吸着,脸色苍白得像具尸体。她两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猩红。
他的妹妹还活着!
“她有点儿发烧。”斯内普注意到他的视线,“所以我们出来得比预想中更晚。”
克劳狄亚却闪身躲过了他探过去的手。
“拜托你,哥哥,我希望你保证。”她望着黯淡的天花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有第二条命赔你们耗下去了……如果你抓我来只是为了,折磨我、虐待我……如果你恨我,哥哥,至少坦白告诉我,别骗我,别像叔叔那样。”
“我恳求了他!”巴蒂艰涩地说,“在黑魔王说斯内普可信之后……我跪下来,用尽我的全部。”
“他答应了?”克劳狄亚疲倦地揉着额角,“只怕这个许诺就像仙女教母的魔法,天一亮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哪怕是巴蒂·克劳奇,此时此刻也无法为自己的主子说出什么开脱的言辞——是黑魔王出尔反尔在先,的确如此。但黑魔王之所以是黑魔王……他有权那么做。
“当”的一声,紧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响,克劳狄亚把什么东西抛到了茶几上。
“拿去吧。”她还是那副冷冷的神气,“你主人要我带给你的,说是奖励。卢修斯·马尔福有一件,但他似乎搞砸了,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也有,我想你得跟她学一学才行。”
“奖励?”他喃喃着重复了一句,俯身将那项链抓在手里,“这是什么?”
“奖励。”斯内普似乎嗤笑了一声,“等我也获得奖励的那一天,或许我会善心大发地告诉你——‘这是什么’。”
克劳狄亚居然也笑了,她在嘲笑他。
巴蒂·克劳奇握紧那冰凉坚硬的金挂坠盒,喜悦与荣光令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嘲笑也是笑,也行。
“跟我回去。”他振作了一些,“黑魔王对你的求生经过很感兴趣。”
克劳狄亚从嗓子眼里冷笑了一声,但还是很顺从地站起身来,倒是斯内普拦了一下。
“我必须知道黑魔王对克劳奇——对你妹妹的态度。”他很严肃地说,“邓布利多要求我必须确保她能活着,我也向他发誓我会这么做。”
他想他明白斯内普的意思:如果黑魔王莫名其妙非要和一个二十岁的女巫过不去、一定要她死,那与其送她去死,还不如通过其他手段斡旋,比如邓布利多。
天知道阿不思·邓布利多是不是真的关心克劳狄亚,他在霍格沃茨任教一年,从未从校长嘴里听说过妹妹的名字,或许双方根本就不认识,或许只是斯内普撒谎。
难道西弗勒斯·斯内普都比他关心克劳狄亚,这怎么可能?师生情只能骗骗小女孩——还得是克劳狄亚这样的、因为后天环境而青睐年长者的小女孩。他上学的时候也收获过类似的虚伪感情,每一位教授都热情洋溢地表达过赏识、提携与关怀,但当他被押上法庭时,没人试图营救过他、替他说话。
“不会了。”他说,带着一分快意与炫耀,还有一点隐秘的担忧和后怕,因为克劳狄亚一定不肯罢休,“黑魔王亲自去了一趟,在我被允许过来见你们之前……他当场就做出了决定。”
“决定把我的魔杖还给我!”克劳狄亚抢答,死气沉沉的眼眸里亮起孩子气的星光,但他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不,他决定追加对我的奖赏。”巴蒂说,快意一闪而逝,他又开始觉得张不开嘴。诚然这是很荒谬的,但是他……其实并不讨厌,因为这是黑魔王赏赐给他的。
“再给你一个?”克劳狄亚立即提高了声音,“咳,我是说,不会还要我冒死去什么地方给你拿出来吧?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巴蒂·克劳奇笑了起来。
“他把你赏赐给了我。”
他妹妹困惑地望着他,不明白这短短一句话、他为什么说出了石破天惊的意味。
“不好意思?”她歪歪头。
“他把你赏赐给了我。”他又重复了一遍,余光注意到斯内普神情一动。
很好,如果斯内普问“你说什么”,他就可以把刚才的吃瘪还回去了。
然而斯内普只是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有人提醒了他,也提醒了我,当然……”巴蒂耸耸肩,感到自己逐渐掌握了节奏,“在我反复恳求之后,在黑魔王出发之前,我被勒令离开他身边,此时此刻有人安慰我,说不要紧,曾经有食死徒通过不懈的恳求,让黑魔王饶过了一位本该必死的女巫——他愿意去帮我敲敲边鼓。”
“他想做什么?”克劳狄亚警惕地问,“这种允诺是有条件的吧?”
“我恐怕暂时不会将魔杖还给你,但是它会被我好好地收藏起来,直到黑魔王确信你是可靠的。如果你想要做礼拜,我也会让闪闪陪你去教堂。”他尽量说得很委婉。
“然后呢?”克劳狄亚一直追问。
巴蒂遗憾地做了个鬼脸。
“我莫名其妙成了你的囚徒。”克劳狄亚点点头,那表情恨不得一口咬死他,真是可爱。
“没有别的?”斯内普又问。
他迟疑了一下,克劳狄亚立刻捕捉到了,好不容易松动的面色再次冰封起来。
“你至少应该相信我。”巴蒂试着去触碰她,但克劳狄亚拒绝接受,“现在你只能相信我、依靠我,我会保证你在食死徒里活下去,我会向黑魔王说情,让他相信你——”
“别相信我!”她脱口而出,怒气冲冲地挥舞着拳头,“任何一个人被这样对待,都只想把你们统统都掀翻——别忘了你是怎么做的!别忘了你是怎么教我的!”
“别这样看着我妹妹。”他先对斯内普说,又示意克劳狄亚冷静,“你看上去要把她吃了。放心,她口里的‘你们’大概不包括你——”
“不一定!”克劳狄亚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话却是对着斯内普说的,“如果我现在想回霍格沃茨,教授,你会带我回去吗?”
巴蒂忍不住别开视线,他实在无法抗拒那双眼睛。泪水是一层薄薄的冰壳,但他知道冰层下有流水、有游鱼,也有春天。
“不会。”斯内普顿了一下才说,大概他也惊讶于克劳狄亚的天真。
就算黑魔王被蒙蔽、看走了眼(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西弗勒斯·斯内普毫不忠心,一位智商正常的巫师也不会当着他的面违拗黑魔王的意愿。
“那就也包括你!”克劳狄亚大声道。
她还是不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关系,巴蒂想,黑魔王自会降下他仁慈的旨意,在这里多说无益,只会徒然招致克劳狄亚的埋怨——他想让她爱他还来不及。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给她握。
从斯内普的家到可以幻影移形的地方,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但巴蒂装作没有意识到。他们该先熟悉熟悉,从另一层面上。
但克劳狄亚却开始耍赖。
她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把屁股深深地陷进坐垫里,还像个孩童一样把脚缠在椅子腿上。
“不去!我哪里都不去!”她怒道,“一定有个陷阱在等着我,明知会堕入深渊,我为什么还要去?听着……我累了,哥哥,如果你不能放我走,就干脆杀了我吧。”
“不要冒傻气。”巴蒂失笑。
“你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吗?”克劳狄亚猛地摇摇头,发丝里卡着一个什么东西,昏暗的烛灯也能照得它闪闪发光,“神秘人还有食死徒,你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吗?做什么总盯着我不放?我有什么值得——哈利·波特和邓布利多正手拉手在霍格沃茨的草地上看星星散步呢!”
她伤心欲绝,而且完全难以置信:“可你英明神武的黑魔王却只想难为我?”
“这不是刁难,我们当然也有许多的计划!关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为他做了很多安排——”巴蒂喘了口气,“如果你愿意把这些话在黑魔王面前讲给他听,我是说,谦卑地称呼他为‘黑魔王’,跪下来求他,说不定他就会愿意放过你。”
“我绝不!”她再一次申明自己的态度,甚至口出恶言,真是犟得令人头疼,“食死徒就是一群愚蠢的猪猡!”
斯内普冷笑了起来,克劳狄亚不该惹怒他的。
“好自为之,小姐。”屋主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开始赶客,“愿你珍惜这些能用两只脚直立行走的日子,如果你不愿意被当作‘人’来看待,我想你的——”
巴蒂尽量掩藏起他的期待。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他不讨厌,甚至也可以说,他很喜欢,因为这是黑魔王额外的赏赐。在此之前,他敢对着所有人——梅林也好,妈妈也好,或者克劳狄亚自己的父母——发誓,他对克劳狄亚没有一星半点的妄念。
她那么小就来到他家里,是侄女也是养女。他也一直当她是妹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在那个棺材般的家里,在被夺魂咒操控的、如死如幻的恍惚里……克劳狄亚是个活人。
清晰的、活跃的,像个跳动的光点,像蝴蝶翅膀上令人心震神慑的眼斑。
她只是不喜欢食死徒的氛围,却并不讨厌他。
“——哥哥,完全不介意行使他的权利。”斯内普挥了挥魔杖,像是要驱赶令人厌恶的蚊虫,“五分钟之内离开这幢房子。”
这人到底会说话不会说话?
但是巴蒂心情很好,再一次伸出手来。“我们被扫地出门了。”他快活地说。
克劳狄亚没有理睬,她自己站了起来,浑身都在发抖。
“快回霍格沃茨去吧,先生,去找邓布利多教授……”她的眼睛亮得像宇宙中爆炸的星星,巴蒂在她小时候带回家的科学刊物上见到过。可这样温情脉脉真不像她,尤其是斯内普刚刚驱赶过他们。
“然后把头埋进他怀里邀功,哭着说‘邓布利多嘤嘤嘤我完成了任务嘤嘤嘤快奖励我嘤嘤嘤’!”
果然!
巴蒂险些笑出声,真想把这一幕告诉给霍格沃茨的孩子们知道——有多少人做梦也想这样指着那个大鼻子骂斯内普一顿?
“因为我会活着的!”克劳狄亚大声道,因为发力说话而几乎站不稳,“我不会让你对邓布利多教授的保证落空!我不会让我自己死掉的!”
斯内普的神情波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看上去立即要勃然大怒。
“很好,是我借了你的光。”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多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