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失去信号的老旧雪花屏,世界碎裂成无数暗淡闪烁的色块,意识逐渐被切断,涂星瘫软跌进男人怀中。
“晚安。”
耳鬓厮磨,有谁抵着他的发顶呢喃:“乖乖睡个好觉。”
这样醒来才有力气。
或许在某种意义上,恐惧的确源自于未知,当真正的恶鬼缠身,落入彀中的青年竟一梦酣甜。
再次感知到外界,熟悉的枕头和被子温暖蓬松地将他包裹,涂星习惯性蹭了蹭,接着倏然睁开眼。
是他公寓的主卧没错。
窗帘半开,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涂星立刻去摸自己的后颈,医用创口贴表面粗糙,收拢指尖,隐约能嗅到浅淡的药味。
头发顺滑干燥,平日他最常穿的真丝居家服替代掉昏迷前淋湿的衣物。
涂星面无表情地拉开裤腰。
行。
里面也换了。
正是这么一折腾,令涂星察觉右脚的异样,冷脸掀开被子,银白锁链灵巧绕住细腻光洁的皮肤,延伸至床底未知的漆黑。
款式和无名指的婚戒如出一辙。
靠近踝骨的部分缠着几层材质柔软厚实的布料,松紧得宜,不会痛,很难受伤,但也没法子挣脱。
环顾四周,本该放在床边矮柜上电脑数位板变成了铅笔素描本,玻璃制的彩绘小夜灯被挪走,凸起的尖角粘满防撞条。
半明半灭的卧室,房门虚掩着,食物的香气连同神出鬼没的男人一起飘进:“星星?”
“我煮了小馄饨。”
对方显然清楚他的脾性,并未直接端来碗筷投喂,而是走到近处俯身,准备抱他去餐厅的样子。
涂星向后避开。
“放心,这条链子足够长,”勾唇,装作没读懂青年的抗拒,郁云驰解释,“我亲自试验过。”
影视剧中的厉鬼,即使披着再精致的皮囊,也总能从细枝末节流露出强烈的、与日常割裂的非人感。
郁云驰亦是如此。
忌日已过,他不仅没有心愿得偿烟消云散,反而褪去那层怪诞的冰冷。
却仍是雪白的面色殷红的唇,瞳仁似失控的万花筒,上一秒将死般浑浊扩散,下一秒又像剔透的寒潭,神光流转。
常言道:“相由心生”,顾景为人沉默严肃,五官也更凌厉锋锐,一旦内里的郁云驰放弃扮演,不再故意贴合前者的躯壳,灵与肉的矛盾便纤毫毕现。
涂星应激地打了个颤。
他从未大张旗鼓宣扬自己怕鬼,无奈郁云驰是例外。
——当时网上特别流行将贞子剪切进搞笑视频的恶作剧,十六岁的涂星因此摔坏了两台手机,每次对方都在。
“顾景呢?”深呼吸,他垂落睫毛,物理隔绝碍眼的脏东西。
作者钦点的主角攻,居然会被背景板男三夺舍侵占?
“死了,”单膝跪地替小少爷穿鞋,郁云驰淡定,“酗酒加熬夜,心脏骤停。”手边散落着墨迹犹新的文件,唯一留存的执念也和工作有关。
担心太斩钉截铁的答案会影响青年胃口,他话锋一转,哄劝:“当然,你也可以期待他起死回生,拨乱反正,除掉我这个祸害。”
解放天性,抑或是存心勾引,对方穿了件版型宽松的衬衫,扣子没两颗,领口开得极大,端正站着尚且能入目,一旦动作激烈些,坐于上位的角度,雪里红梅。
涂星注意到的却是男人藏在衣服下、后颈处若隐若现的大片淤痕。
想起自己上次大发慈悲反被对方戏耍糊弄的傻样,他恶向胆边生,伸手,一把扯开。
结痂的红点密密麻麻,显然是针孔,由注射导致。
“第一次,缺乏经验,怕弄伤你。”任由涂星摆弄,将自己当成小白鼠试药试剂量的郁云驰坦然。
否则他怎么肯分房睡。
“于静芙的消息我已经替你回复过,公司那边也遵循医嘱请了病假。”灵感乍现的小少爷又经常十天半个月地闭关。
若无父母亲朋主动报警,没谁会怀疑涂星的“失踪”,只会觉得他是采风出去玩。
涂星心下一沉。
苏民德?温小云?还是苏以风苏以安?假如能用他的自由换来顾氏的股份,这些人不帮着郁云驰粉饰太平就算舐犊情深。
聪明人和聪明鬼之间的交流不需要多直白,三言两语,弦外之音,涂星已然听懂对方的威胁。
哗啦。
一张一弛,兼顾坚固与美感的锁链拖过地板,发出清脆幽微的磕碰声,轻重合度,似某种特殊的装饰。
始作俑者侧耳,愉悦欣赏了会儿,放下青年小腿,仰头:“去吃饭,嗯?”
“今晚也算我们新婚。”
不是小少爷和顾景。
而是涂星和郁云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