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流进二当家的眼、鼻、口。
“喝了这碗茶,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语毕,军师反手摔了茶盏,然后捡起一块沾满血的茶盏碎片,递给大当家,道,“动手吧。”
大当家没有接,只定定地望着军师。
“怎么?下不了手?”军师将碎片塞入大当家手中,笑道,“别装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大当家身子一颤,似被碎片上二当家的血烫了一下,又似被军师的话烫了一下,他用力握紧碎片,直到掌心传来细微的疼痛。
最后,他松开手,茶盏碎片落回血泊中,血点飞溅。
“下手?下什么手?”大当家缓缓抬眸,微笑道,“黑石寨二当家新婚次日遭新娘杀害,军师相救,却晚来一步,无力回天,军师与二当家果真情深意笃。”
床榻角落里细碎的呜咽声陡然停了。
屋内的两人连同屋外的周长乐齐齐将目光转向新娘子。
新娘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大当家,半晌,她终于反应过来大当家是什么意思,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榻,跌跌撞撞扑到大当家面前,道:“大当家,大当家你放过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二当家是突发恶疾……对!突发恶疾!一夜暴毙!我可以向兄弟们证明,二当家的死与军师无关!”
“大当家,求你放过我!”
说着,她扑通跪下,跪在血泊中,一个接一个地向大当家和军师磕头,散乱的发丝沾上粘稠的血,一缕缕黏在鬓边。
大当家不为所动,抬掌就要拍新娘子天灵盖。
军师一个急转,拦在大当家和新娘子之间,平稳的嗓音蓦地尖利:“她凭什么替我死?她配吗?她不准死!”
“只有我能死,”军师靠近大当家一步,“只有我能下去陪他!”
“杀了我。”
大当家愣住了,窗外的周长乐也愣住了,心道,这样一出好戏,徐静沅不在,真是可惜。
“好,我成全你。”大当家也非寻常人,一愣过后很快收敛神色,答应下来。
军师闭上眼,浑似解脱了,喃喃道:“大哥,谢谢你,二哥……我这就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大当家竖掌如疾风,稳准劈在军师侧颈。
军师应声倒下,又被大当家扶住,放在矮几旁。
周长乐蹙眉,大当家这下手的位置和力道,绝不足以要军师的命,所以答应军师只是缓兵之计?他还是要杀新娘子?
“来人。”大当家一声唤,门外立刻冲进来两名守卫。
“给二当家收尸,军师和二夫人分开关押,别让他们跑了,更别让他们寻死,”大当家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军师,他若死了,我便把二夫人也送下去,让他们三人在底下团聚。”
吩咐完毕,大当家重重叹了口气,回看一眼这满目狼藉的洞房,拂袖走了。
守卫又召来几人,将二当家和军师抬出洞房,清理血迹,最后对新娘子说:“二夫人,您就在这儿好好歇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喊我们。”
二夫人浑身脱力,跌坐在地,点头道:“好,好,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只要不杀我,我哪也不去……”
守卫们谨慎起见,还是将洞房内二当家的佩刀和所有尖利物件都收走了。
周长乐看得清楚,守卫一走,二夫人便撑着矮几慢慢站了起来,她擦干净脸上的泪,脱下喜服,换了身衣裳,将染血的喜服团成一团,狠狠扔在矮几上,又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后,啐道:“真他爷爷的没一个好东西。”
哦?这位二夫人,似乎也不是位简单的主。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守卫边走边说:“让大当家再派些人来,前头两个,后头一个,加上军师那五个,这就八个,还得算上轮值的,总得给兄弟们吃饭睡觉拉屎的时间吧?”
“也是,二当家那还缺人呢。”
“二当家有什么可守的,寨子里除了军师,谁还会偷二当家的尸体?”
“你小点声……”
守卫怕二夫人从后窗逃跑,后院也安排了人,周长乐只得离开,途中他摸清了军师关押的地点和二当家尸体停放的地点。
算算时候,和徐静沅分开已半个多时辰了,平日里,半个时辰还不够他练一套功夫、写一张字、作一张画,可今日这半个时辰漫长得他抓心挠肺,每一分每一刻,他都在担忧她的安危。
顺着来时路,周长乐一步不停地往陈婆子的屋子赶。
如徐静沅所料,被传山鼓敲醒的山匪们纷纷回屋补觉,寨子里一片寂静。
陈婆子屋子所在的那块地并不拥挤,前后两排,共八间,陈婆子住后排第二间。
周长乐靠近屋子,屋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也没有。
是一间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