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戎宪这回像是认真想了想:“我平时睡眠很规律,昨天晚上很久没能睡着,我想是因为我今天要来这儿,所以可能有些……”
他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笑。
“有些什么?”沈霁问,虽然他预感傅戎宪的话是他不想听的。
傅戎宪说:“兴奋。”
说完他站起来,脱掉了风衣搭在沙发上,然后踱步去窗台边往下看,左右前后,侦查地形般仔细,接着沿墙边慢慢走,停在了书架前。他拿起一本书,搁回,接着又拿起一本,像是突然间对沈霁的书架充满兴趣,同时问:“你这间咨询室看着不大,买的还是租的?”
“租的。”
沈霁仍端坐在沙发上,转过头去看傅戎宪的侧影,不为别的,只为来访的动作神态也是他需要观察的内容。
上天无疑对姓傅的格外优待,出色的外貌,显贵的家世,挥霍不尽的财富,让他从一出生就站在了很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终点。比起最后一次见,他好像高了,也瘦了,但不是消沉的枯瘦,整个人精壮强悍,很有精神也很有力量,唯独性格一如既往。
沈霁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将目光收回了,在纸上做记录。而几乎同时,傅戎宪从书上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幽深复杂。
随手翻了两页,傅戎宪将书搁回,走到书桌旁边:“这是你的办公桌?”
“是的。”沈霁回答。
傅戎宪对这简短的词句有些不满,一眼将桌面扫个大概:“怎么没放照片?”
“个人习惯。”
傅戎宪继续走着,到那盆长势茂盛的龟背竹跟前,把每片叶子都捋了搁遍。他像个好奇探索的莽撞男孩,也像急于标记领地的大狼狗,直到房间里的每一块砖都被他的脚步覆盖,才满意地回沙发坐下,问:“门口那个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我的助理。”沈霁说。
“omega?”傅戎宪接着问。
沈霁平静地朝他看:“我想这不属于我们的谈话范畴,而且也不礼貌。”
傅戎宪笑了,端起冰块融化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你说你感到兴奋?”沈霁拉回正题,“能形容你当时的感受,或者想法吗?”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室内通透明亮,五月天不冷不热,温度正好,宽大的梧桐叶子正好遮住窗户,形成安静又私密的空间,人会更容易放松,敞开心扉。
傅戎宪查到的资料里,离开傅家后,沈霁先考进了一个不知名大学的心理学专业。再然后他来这里,开了这间咨询室,当中有几个月经历空白。
这叫傅戎宪第一步就算错了,以沈霁的聪明,傅戎宪理所当然认为只有联盟最一流的学府才配得上他。
虽然学校名不见经传,但沈霁入行的督导是联盟有名的心理学教授和精神病学专家。
至于中间的那几个月他干了什么,傅戎宪势必会搞清楚,只是时间问题。
资料还显示他至今未婚,但谈恋爱这种事不好查,傅戎宪只能自己问,他选择直截了当。
“陆其是第几个?”
沈霁:“什么?”
傅戎宪:“他是你第几个男朋友?”
沈霁努力维持冷静客观:“这与你的睡眠问题有关吗?”
“当然有关,”傅戎宪说,“你不是问我当时的感受或者想法吗,这个问题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这分明强词夺理,沈霁一向耐力极佳,此刻也有些忍不了了:“傅先生,你真的是来做咨询的吗?”
“当然,”傅戎宪嘴角一勾,“要不然我来干嘛?”
房间里气氛一时僵住,就在这时,门板被敲了两下,是于瑜提醒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
傅戎宪不信:“这么快?”手表的指针告诉他的确过去了五十分钟。
傅戎宪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再次环视着整间咨询室,目光定格在沈霁身上,说:“那只能下次继续了。”
沈霁搁下记录本也站起来,心平气静地尝试最后沟通:“如果你要找我麻烦,不必通过这种方式,既浪费你的时间也浪费你的钱。”
相隔一张茶几,对视几秒后,傅戎宪说:“我恰好有钱,也有时间。”
他捞起风衣搭在臂弯,长腿阔步往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回头:“沈霁。”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傅戎宪喊自己的名字,沈霁感到自己的心重重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静静等待。
傅戎宪说:“我最讨厌不讲信用的人。”
沈霁疑惑:“什么意思?”
傅戎宪单手拢着衣襟:“别着急,你会知道的。”
沈霁看着傅戎宪开门走了出去,听到他跟于瑜预约下一次的时间,对于每周一次的频率表达了强烈不满。
于瑜说:“这还要与沈医生确认,到时会通知您的。”
傅戎宪昂首:“希望你们尽快。”
难缠的人终于走了,于瑜大喘气,透过门缝她看到了沈霁,那张好看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走楼梯下到一层就是咖啡馆,傅戎宪迅速地将整间店打量了一遍,然后在前台小姑娘诧异的目光里微笑着推开中间连接的那道门潇洒地走进旁边的书店。
同样地,他在书店快速走过,脑子里构建出地形图,工作人员有哪些,看起来是alpha、beta还是omega,如果是前两者就停下来多观察一会儿,直到确定威胁可以排除。最后,他看到墙上悬挂着一张读书小组的海报。
傅戎宪随意拿了本书结账,指着海报问收银员:“请问这是什么?”他脸上带笑,显得十分绅士礼貌,与刚才嫌弃咖啡的判若两人。
收银员于是高兴地告诉他:“这是阅读小组,简单来说就说每个月选一本书,然后大家读完后一起谈感想。”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傅戎宪扫码付了钱,“是书店组织的吗?”
“书店提供场地,楼上的沈医生才是组织者。”
“哦?”傅戎宪说,“你的意思是,沈医生会亲自给这些参加的人读书吗?”
“欸?”店员抬了下头,客人脸上明明还是微笑的,但问出这句话的语气却突然让人有些害怕。
“他会为别人读吗?”英俊的客人不依不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吗?”
“应该不、不会吧……”店员连忙解释,“据我所知是大家各自读书,然后聚在一起谈论感受而已,沈医生是不会给大家读的,那样太浪费时间了。”
灿烂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客人脸上:“报名的话要多少钱?”
“读书小组是免费的,但需要审核您的资料,通过审核再签合同,主要是为您自己和他人的隐私考虑。”
需要审核啊,傅戎宪遗憾地想,那他绝没可能通过了。对店员道谢,他拿着书朝外走,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森伯,把傅念带来找我。”
管家说:“少爷,你不记得了吗,小少爷不在家,被你送去农场了。”
“森伯,我知道你现在就在农场,你和我父亲怎么宠他惯他,我都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段时间我会暂时留在岚京,你把傅念还有乔扬一起带来。”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管家说:“是的,少爷。”
傅戎宪走上马路,回身望向二楼那扇被绿叶掩着的窗户,浓烈的光有些刺眼,他戴起墨镜,镜片后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窗,许久沉声说:“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