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
胡老板愣了一下,也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不大,可握得很紧,紧到胡老板觉得这个小姑娘比他见过的很多男人都有劲。
从胡老板的铺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纪澄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两边的铺子都点了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那些灯,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她到京城了,真的到了。她站在京城的街上,呼吸着京城的空气,看着京城的灯火。顾衍之也在这座城市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正在吃饭,也许正在看书,也许正在写信给她。
她很想去找他。可她不能。她只有半个月的时间,要查清楚那批货的事,没有时间去找他,也没有理由去找他。她来京城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见他的。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带着刘德茂回了客栈。
接下来几天,纪澄忙得脚不沾地。她先去码头找了那个船家,问了那批货运输的情况。船家说一路上都很顺利,没出过什么问题,只在济宁停了一天,补充了些粮食和水。纪澄问他,那批货有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船家想了想,说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睡得很死,不知道有没有人动过货。
纪澄心里有数了。她又去了济宁,找到了那个码头,打听那天晚上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过。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的,谁也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纪澄不放弃,一家一家地问,问遍了码头附近所有的店铺和住户。
终于,一个卖茶水的老婆婆告诉她,那天晚上她看见几个陌生人从船上搬东西下来,装上了一辆马车,往北边走了。纪澄问她那几个陌生人长什么样,老婆婆说天太黑,看不清脸,只记得其中一个人走路一瘸一拐的。
一瘸一拐的。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顾衍之的腿,想起他走路时那微微的瘸。可她知道那不可能是他,他在京城,不在济宁。而且他不会害她。
那会是谁呢?谁跟锦荣坊有仇?谁想让锦荣坊倒闭?谁——纪澄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柳万山。柳如烟的父亲,那个在她铺子里被她顶撞过的男人。他有没有可能派人动了那批货,嫁祸给锦荣坊,好让她生意做不下去?
纪澄不敢确定,可她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她决定去一趟苏州。
七月十五,纪澄带着刘德茂去了苏州。
这是她第一次来苏州。苏州跟扬州不一样,扬州的街道窄而密,苏州的街道宽而直。扬州的房子灰瓦白墙,苏州的房子青砖黛瓦。扬州的姑娘温柔如水,苏州的姑娘——她还没见过几个。
她直接去了柳家的铺子。柳万山不在,伙计说老爷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纪澄问柳明远在不在,伙计说在,进去通报了。
柳明远从里面走出来,看见纪澄,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复杂的笑容上。
“纪姑娘,你怎么来了?”
“柳公子,我来查一件事。”纪澄开门见山,“锦荣坊的一批货在运输途中被人动了手脚,我查到线索指向苏州。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柳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纪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柳家的人做了手脚?”
“我没有这么说。”纪澄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来问问。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如果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柳明远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纪姑娘,你跟我来。”
他把纪澄带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我爹做了一些事,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可我知道跟锦荣坊有关。他恨你,因为你收留了我妹妹,让她跑了,让他丢了面子。他一直在找机会报复你。”
纪澄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柳万山。
“你愿意作证吗?”她问。
柳明远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他是我爹,我不能作证。可我可以告诉你,那批货被换掉的地方,在济宁。换货的人是柳家的一个护院,姓马,右腿有点瘸,很好认。”
纪澄想起卖茶水的老婆婆说的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人,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谢谢你,柳公子。”她站起来,朝柳明远福了一礼。
柳明远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甘,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纪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姑娘。”他说。
纪澄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从苏州回来,纪澄直接去了胡老板的铺子,把查到的线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胡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纪姑娘,你一个小姑娘,能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易。”他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怀疑和不信任,而是一种心悦诚服的、带着敬佩的目光,“这批货的事,就这么算了。损失我承担一半,你承担一半。以后,咱们还继续合作。”
纪澄心里一松,面上却不露声色,点了点头,跟胡老板重新签了一份契约。
从胡老板的铺子里出来,纪澄站在街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半个月的奔波,从扬州到京城,从京城到济宁,从济宁到苏州,又从苏州回到京城。她走了几千里的路,查了十几天的线索,终于把这件事查清楚了。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纪澄站在京城的街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是太累了,累到她想找一个肩膀靠一靠。可她不能哭,她还要去一个地方。
她要去见顾衍之。
她打听了好几个人,才知道顾衍之住在哪里。他在城南有一条巷子,叫甜水井,顾家在那里有一处宅子,不大,可清静。纪澄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心跳得很快,快到她的耳朵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铁柱,那个在扬州照顾过顾衍之的随从。他看见纪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纪、纪姑娘?你怎么——你等着,我去通报!”他转身就往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不对,不用通报,您直接进去,顾爷在书房呢,我带您去!”
纪澄跟着赵铁柱穿过院子,走到书房门口。赵铁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顾衍之的声音,跟以前一样,不咸不淡的:“进来。”
赵铁柱推开门,侧身让开。纪澄走了进去。
顾衍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纪澄的那一刻,笔从他手里掉了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大团墨。
他站起来,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纪澄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忍了半个月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滴在衣领上。
“衍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来了。”
顾衍之绕过书案,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她每天都来,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可那哑里面有惊喜,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来办事。”纪澄吸了吸鼻子,“顺便看看你。”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里面的东西很真。
“顺便?”他问。
纪澄的脸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好吧,不是顺便。是专门来看你的。”
顾衍之的耳朵红了。
纪澄看见了,笑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移不开目光。
两个人站在书房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堂堂的。风吹过来,吹得桌上的信纸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顾衍之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纪澄,你瘦了。”
纪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不见底,可那深不见底的下面,有她想要的东西。
“你也是。”她说。
顾衍之笑了。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动,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那笑容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可又是那么自然,像是他本来就该这样笑,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让他这样笑过。
纪澄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很平静。半个月的奔波,几千里的路,所有的辛苦、委屈、疲惫,在这一刻都值了。因为她见到了他,他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会笑会说话的,不是信纸上那些潦草的字迹,不是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而是真真切切的、触手可及的顾衍之。
“衍之,”她说,“我饿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走,带你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