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想了想,说:“我让着你。”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的耳朵又红了。
“好,”她说,“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五月十八,婚礼。
纪澄天没亮就被张婶子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洗漱、梳头、上妆、穿嫁衣,一样一样地来,一样都不能少。柳如烟在旁边帮忙,拿着胭脂水粉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纪澄闭着眼睛,任她摆弄,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好了,”柳如烟说,“你睁开眼看看。”
纪澄睁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愣住了。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画着淡妆,好看得像年画上的仙女。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好看,好看得她都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真好看。”柳如烟在旁边说,眼眶红了。
纪澄转过头,看着柳如烟,笑了一下。
“你也会有的。”
柳如烟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收拾东西,可她的嘴角弯得很高。
吉时到了。纪婉跑进来,说花轿到了,姐夫在门口等着呢。纪澄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张婶子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到正房门口,纪东槐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新做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可他的眼眶是红的。他看着纪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澄儿,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
纪澄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跪下去,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爹,你保重身体。”
纪东槐点了点头,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孙氏坐在正房里,手里捏着佛珠,浑浊的老眼里也有泪光在闪。她看着纪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别让姑爷等急了。”
纪澄站起来,转过身,走出了门。
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头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像一团火,在这座灰扑扑的巷子里烧得正旺。他看着纪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不是那种浓烈的、滚烫的温暖,而是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温暖,不灼人,可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纪澄看着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衍之也笑了。
花轿抬起来了,唢呐吹起来了,鞭炮响起来了。纪澄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升上来的平静。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了。有一个人会陪着她,替她分担,替她着想,替她遮风挡雨。
花轿在甜水巷的宅子门口停了下来。纪澄被扶着下了轿,跨过火盆,走进大门,走进正堂。顾衍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对着天地、祖宗、高堂,一拜,再拜,三拜。
“送入洞房——”
纪澄的脸红了。
宾客们闹了很久,才散了。纪澄坐在新房里,头上还顶着凤冠,脖子酸得不行。她正想摘下来,门开了,顾衍之走了进来。
他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星。他在纪澄旁边坐下来,伸出手,帮她摘下了凤冠。
“累了吧?”他问。
纪澄点了点头,揉了揉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比看一天账本还累。”
顾衍之笑了,那笑容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可又是那么自然,像是他本来就该这样笑,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让他这样笑过。
纪澄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是热的,比她的手热得多,她被烫了一下,想缩回去,他抓住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媳妇了。”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衍之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的嘴唇是凉的,可她的额头是热的,凉热碰在一起,激得她浑身一颤。
“衍之,”她说,“你以后不许欺负我。”
“好。”
“不许不吃饭。”
“好。”
“不许一个人扛。”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
纪澄笑了,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到眼睛都睁不开了,可她的心里是踏实的。因为他在,在她身边,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甜水巷的青石板路面上,亮堂堂的。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竹叶沙沙响,像是在轻声说着什么。
纪澄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