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澄站在巷口,看着不远处那扇黑漆木门,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周世明的宅子在苏州城东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看着跟普通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这扇门后面住着的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能跟沈述叫板的人。她不知道周世明愿不愿意见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收留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把她交给沈述。她只知道,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叩了三下门环。铁门环冰凉冰凉的,硌着她的掌心,那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一直爬到肩膀。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老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
“找谁?”
“找周老爷。我是纪澄,从京城来的。周老爷认识我。”
老头的目光变了一瞬,侧身让开,说了句“进来吧”,语气不咸不淡的。纪澄走进去,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像是有人常坐在这里晒太阳。她跟着老头穿过院子,走进正堂,老头让她坐着等,转身进去了。
纪澄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包袱里是那五本案卷,是她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丢,不能让人拿走。她坐在那里,看着墙上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苏州的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画得不错,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门外的脚步声,听院子里的风声,听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周世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纪澄看得一清二楚——是好奇,是打量,是在掂量她值不值得他出手。
“纪姑娘,稀客。”他拱了拱手,在主位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别站着。”
纪澄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像护着什么宝贝。
“周先生,我来求您一件事。”
周世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看着她。“什么事?”
“沈述的人在码头等着抓我,我回不了京城。求您收留我几日,等风声过了,我就走。”
周世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看了纪澄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纪姑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纪澄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说实话。在周世明这种人面前,说谎没用,他一眼就能看穿。“沈述经手盐务案的案卷原件,五份,每一份都有他的亲笔签名。”
周世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快,快得像是错觉,可纪澄看见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案卷是扳倒沈述的关键,谁拿到了这些案卷,谁就握住了沈述的命脉。他想要这些案卷,可他不会明着要,他会等,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再开口。
“纪姑娘,你胆子不小。”周世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沈述的人在码头等着你,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
纪澄沉默了一瞬。“孙茂才。”
周世明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目光,而是一种更锐利的、像是在重新估量她的目光。
“孙茂才?那个被割了舌头的账房先生?”
“他的舌头没全割掉,还能说一些。他在苏州,看见了沈述的人,跑来告诉我的。”
周世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了三下,停了,又叩了两下。纪澄看着他的手指,心里有些紧张。她知道他在做决定——收留她,还是把她赶出去。收留她,就等于跟沈述对着干,风险不小。赶她出去,她落在沈述手里,那些案卷也会落在沈述手里,他再也拿不到了。
“纪姑娘,你可以住在这里。”周世明终于开口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条件?”
“那些案卷,你不能带走。”
纪澄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周先生,你这是——”
“不是要你的案卷。”周世明打断了她,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替你保管。你住在我的地方,万一沈述的人找上门来,搜到你手里的案卷,我也脱不了干系。你把案卷交给我,我替你收着,等你走的时候,我还给你。”
纪澄沉默了。她知道周世明说的有道理,可她不敢相信他。这个人,连自己的远房亲戚都能拿来当筹码,她凭什么相信他会守信?
“周先生,我可以把案卷交给您保管。可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周世明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给我写一张收据,写明您收到了什么,承诺归还。这样我才放心。”
周世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赞赏的笑。
“纪姑娘,你是我见过最谨慎的人。”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铺开纸,提起笔,写了一张收据,盖上自己的私章,走回来,递给她。
纪澄接过收据,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她打开包袱,把五本案卷拿出来,放在桌上。周世明看着那些案卷,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下。他一本一本地翻开,看了看签名,合上,收进了袖子里。
“纪姑娘,你安心住下。在我这里,没人敢动你。”
纪澄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周先生”,声音还算镇定,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发抖的手藏在袖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周世明让那个老头给她安排了一间厢房,在后院,安静,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丛竹子,叶子还是绿的,被风吹得沙沙响。纪澄关上门,把收据从袖子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了贴身衣物的夹层里,跟那枚钥匙放在一起。那枚钥匙是老太爷留给她的,开沈先生那个紫檀木匣子的钥匙。钥匙还在,可匣子里的契约已经不在了——她早就把契约交给了顾衍之,让他收在更安全的地方。
她坐在床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案卷不在她手里了,可收据在。收据就是证据,证明周世明拿了那些案卷。他要是敢不还,她可以拿着收据去告他。当然,她不会真的去告,那只是最后的手段,一张保命的牌。
纪澄躺下来,闭上眼睛。她太累了,累到眼睛都睁不开了,可她的脑子里还在转。顾衍之知道她出事了吗?他收到她的信了吗?他会来找她吗?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在她脑子里转,赶不走,也理不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在周世明府上的日子,比纪澄预想的要平静。每天有人送饭来,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比她一个人在客栈吃得还好。她不出门,每天就待在厢房里,看看书,写写字,有时候在花园里走一走。周世明没有再来找她,她也没有去找他。两个人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可她心里清楚,这种平静是暂时的。沈述的人还在找她,码头、客栈、纪蓉家,他们都会去搜。他们迟早会查到周世明这里,到时候怎么办?周世明会护着她,还是把她交出去?她不知道。
第四天的时候,周世明来了。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纪澄打开门,看见他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手里拿着一封信。
“纪姑娘,你的信。”他把信递给她。
纪澄接过信,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心跳漏了一拍。是顾衍之的字。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我已到苏州,住在城南悦来客栈。你平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