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明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
纪澄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万两,她哪有这么多银子?锦荣坊的全部资产加起来也不到一万两,他这是在狮子大开口。
“周先生,您这是——”
“纪姑娘,”周世明打断了她,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封信值多少钱,你心里清楚。没有那封信,沈述不会倒。沈述不倒,你纪家就翻不了身。你想想,你纪家的翻身,值不值一万两?”
纪澄沉默了。她知道周世明说的有道理,可她咽不下这口气。一万两,她拿不出来,可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周先生,我没有一万两。可我可以分期付给您。一年付两千两,五年付清。”
周世明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目光,而是一种更锐利的、像是在重新估量她的目光。
“纪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倔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好,一年两千两,五年付清。不过,我要加上一条。”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什么条件?”
“每年年底之前必须付清当年的银子,晚一天,股份就不还了。”
纪澄咬了咬牙。“好。”
从周府出来,纪澄走在京城的街上,心里沉甸甸的。一万两,五年,每年两千两。她不知道锦荣坊能不能赚到这么多银子,可她必须试一试。那半间铺子是她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她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顾衍之在绣坊里等她,看见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怎么了?”他问。
纪澄把周世明的条件说了一遍。顾衍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一万两,我来出。”
纪澄摇了摇头。“不行。这是锦荣坊的事,不能用你的银子。”
“纪澄,你是我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半间铺子,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家的。”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有些发哽。
五月底,纪澄和顾衍之回到了扬州。一万两银子的事,她没有再提,可她心里一直在盘算。锦荣坊的生意虽然不错,可一年赚两千两,不容易。她得想办法多赚些银子,不能全靠顾衍之。
六月,纪澄去了一趟关外。刘德茂在关外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上个月赚了二百多两银子。纪澄在关外待了十天,看了当地的行情,跟几个大客商谈了合作,又开了一间分号。回扬州的时候,她带回来一批关外的皮毛,放在锦荣坊里卖,生意很好,不到半个月就卖光了。
七月,纪澄又去了一趟京城。柳如烟的婚礼定在八月初八,她得提前去帮忙。纪澄到京城的时候,柳如烟正在试嫁衣,大红的绸缎上绣着金线的凤凰,针脚细密,配色华丽,一看就是好东西。
“好看吗?”柳如烟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嫁衣的下摆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纪澄笑了,说好看,好看得不得了。柳如烟的脸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纪姑娘,我有点紧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纪澄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如烟,你从苏州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京城,一个人闯了这么久,什么风浪没见过?嫁个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纪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嗯”,声音有些发哽。
八月初八,柳如烟和林远舟的婚礼在京城举行。婚礼不大,只请了几个亲朋好友,可很温馨。柳如烟穿着那件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画着淡妆,好看得像年画上的仙女。林远舟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头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像一团火,在京城的小院子里烧得正旺。
纪澄站在人群里,看着柳如烟和林远舟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心里忽然有些感慨。柳如烟这个姑娘,从苏州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京城,一路跌跌撞撞的,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想起第一次见柳如烟的时候,她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那些青皮果子,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的,好看得像一幅画。那时候的柳如烟温柔得像一汪水,风一吹就起涟漪。现在的柳如烟还是温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硬气,是倔强,是不肯认命的那股劲儿。
“想什么呢?”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澄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想如烟。她终于嫁人了。”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说了——我们也会一直好好的。
婚礼结束后,纪澄和顾衍之在京城住了几天,帮着柳如烟收拾了新家,又去拜访了方明远,问了沈述案子的进展。方明远说沈述的案子还在审,涉案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结不了,不过沈述的罪是跑不掉了,少说也是个流放。
纪澄听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八月中旬,纪澄和顾衍之回到了扬州。一进门,张婶子就迎了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说了一句让纪澄愣住的话:“少奶奶,你有喜了!”
纪澄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顾衍之也愣住了,看着她,又看了看张婶子,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真的?”纪澄的声音有些发抖。
张婶子笑着点了点头,说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
纪澄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转过头,看着顾衍之,他站在那里,嘴角弯着,弯得很高,高到他的眼睛都弯了。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肚子。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早就知道了。
“衍之,”纪澄说,“你要当爹了。”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不是那种浓烈的、滚烫的温暖,而是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温暖,不灼人,可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纪澄,”他说,“谢谢你。”
纪澄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轻声说着什么。
她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升上来的平静。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了。有一个人会陪着她,替她分担,替她着想,替她遮风挡雨。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还没有出生的人,住在她的肚子里,安静得像一粒种子。
春天种下去,秋天就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