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睁眼,沈夜起床洗漱,穿好制服,离开宿舍,生活中的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条。管理局提供的宿舍公寓就在其旁边,沈夜很快走到管理局门口,系统自动感应门扫描识别沈夜身份,绿灯亮起,门自动打开,沈夜走了进去。
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文明管理局墙上醒目的标语,成立宗旨四个大字,下面一排小字写着:当文明的个体如朝露般消散,其智慧与创造亦随之湮灭。吾等立誓:于时间之河中打捞即将沉没的珍宝,筑永恒之库以续文明薪火。此非僭越,乃文明对自身遗产的最低限度守护。
文明管理局,一个因为文化断代和消散等原因成立的组织,通过时空穿梭回到过去,搜集技艺与知识的记忆,延续国家璀璨的文明。
记忆税收师就是文明管理局其中的工作者,税收师是经过严格筛选培养的“时空敏感者”。他们有对时间空间异于常人的感知能力,能敏锐的捕捉记忆的重量,情感的密度,以及某个意识何时开始松动。再通过严苛的训练后,他们的情感反应被系统化,剥离或抑制,成为高度专业化,情绪稳定的“记忆外科医师”。
沈夜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评估报告写着:情感稳定性指数9.8(满分10分),任务完成度98.7%,记忆提取纯净度常年保持第一梯队。组织对他的评价堪称完美。
而税收征税对象并不是实体物品,而是濒危的“记忆意识精华”。税收师征收的不是普通记忆,而是经过严格定义的濒危文明载体记忆,包括失传的技艺与知识。为了国家文明的延续,由政府强制征收收集。
沈夜戴上耳机,链接系统,耳机里传来系统下个任务的提示。他来到时空穿梭室,工作人员正在调整机器参数,沈夜走到穿梭机仪器平台上,调整手腕上时序罗盘坐标参数:经度108.91,纬度34.15,时间深度-2210年。
接着工作人员提示道:“误差值控制在正负三年以内。”
沈夜点点头,表示明白。
5秒后,沈夜站在了公元前210年的秦岭上。沈夜观察四周,天是阴的,山里的雾是青灰色的,像磨碎了的青铜粉末撒在山林里。他轻触了一下耳机,鼻梁上出现的光镜屏幕上提示,他的目标是墨家最后一座机关城,“璇玑阙”。
数据显示,这座深埋在山腹中的城池将在三刻钟后被秦军攻破。守城的墨家子弟会引爆核心动力室,与入侵者同归于尽。而在那之前,有一位叫荆云的年轻机关师,掌握了墨家非攻机关术的七成精髓。系统提示这些知识必须被保存下来。
“编号Q-210-07,目标荆云,记忆评估等级:甲级。”沈夜以虚影形态站在机关城前,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在他的纬度空间里寂静地荡开微弱的回声,“特别标注目标记忆包含‘青铜苍龙’驱动原理,‘连弩机阵’动态算法,以及疑似失传的‘木鸢’初代设计图。文明价值系数:9.3。”(满值为10)
9.3在沈夜执行过的任务里,算评级最高的几个之一。
他调出荆云的生命监控数据。系统显示:荆云,男性,二十六岁,右肩中箭失血,肾上腺素水平是正常值的四倍,意识场出于高度活跃状态。
“典型的临终亢奋。”沈夜淡淡地说出这段结论。下一刻他又转而很满意的点头,“很好,活跃的意识意味着更完整的记忆提取。”
沈夜跟着时序罗盘的坐标定位指引,走进璇玑阙的核心动力室。
虽然沈夜作为优秀的税收师,情感理性的抑制已经接近完美,但是在看到如此宏大的文明场景时,内心还是小小地起了点波澜,好在他很专业,这0.1秒的情感波动,系统记录到到但并未提示有异。
动力室内,金属的齿轮在巨大力量下发出尖啸,接着是青铜构件崩断的闷响,远处隐约的喊杀与撞击声,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的焦味,青铜受热后的金属腥气,还有......血的味道。
沈夜接着在系统数据中屏蔽了80%的感官输入,这是他的标准操作,为了防止税收师在沉浸式作业中被环境信息干扰判断,他保留了只有必要的视觉和音频频道。
根据坐标,他找到了荆云。
年轻人靠在一座三层楼高的青铜构建的基座旁,右肩插着的羽箭随着每一次喘息而微微颤动。他脸色惨白,但眼睛很明亮,他正死死盯着手里的一枚青铜钥匙,钥匙表面刻着精细的云纹,在动力室中央有只遨游的青铜苍龙,青铜的光泽还泛着湿润的光。
那是璇玑阙的总枢纽钥匙,也是墨家机关术的最高成就。
“开始提取记忆。”沈夜取出时序罗盘里的记忆探针。
第一次,探针的银色细丝在空气中划出的轨迹有些不稳。沈夜微微蹙眉,看了看时序罗盘,调出数据,鼻梁上的光镜显示本时间线的纬度空间正在剧烈波动,这是大规模能量爆发的前兆。
“机关城要自毁了。”沈夜的声音很凝肃,必须加快速度,他心想。
他急忙将记忆探针没入荆云的太阳穴,比预想中顺利,年轻人的意识场出奇的清晰,且敞开,像一扇早已虚开的门,任由沈夜提取记忆。
时序罗盘感受到能量,随之荆云的记忆光谱展开。
沈夜在光镜上看到了竹海。不是机关城的青铜与火光,而是青翠欲滴的竹林,春日的阳光从叶的缝隙间漏下,在地上洒满晃动的光斑。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蹲在溪边,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截竹筒。
“阿朔,看好了。”少年荆云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清亮得像竹筒接住的泉水,“这是最基础的原理,水往低处流,但如果你在这里制造一个压力区......”
竹筒制成的简易水泵开始工作,溪水逆着坡度向上爬升。
小男孩睁大眼睛,脏兮兮的脸上全是崇拜:“哥,你真厉害!以后我也要学机关术,造会飞的大鸟,带娘区天上看看。”
荆云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笑容在阳光下晃眼:“好啊,等哥造出真正的木鸢,肯定第一个就带你飞。”
记忆的色调温暖得灼人。
沈夜迅速标记了这段画面,冷声道:“个人情感记忆,与核心技艺无关,标记为冗余数据。”他继续深入画面。
接下来的记忆碎片更加珍贵。
深夜油灯下,老师手把手教授“天工开物”图谱,第一次独立完成连环弩调试时的狂喜,与同门辩论“非攻”机关术理论到天明的那些夜晚......
还有那些设计图。
在荆云的意识最深处,沈夜看见了成百上千张悬浮的图纸。有些画在绢帛上,有些刻在竹简里,还有些只存在于想象中,用发光的数据线在虚空里勾勒出精妙的结构。其中三幅图被特殊标记:青铜苍龙动力核心,以地热为能源,通过三十六组差速齿轮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驱动整座机关城的运转。
“设计理念领先时代两千年。”沈夜惊叹。
第二幅是连弩机阵动态算法,这个不是简单的齐射,而是根据入侵者阵型实时调整射击角度与频率的智能系统。
第三幅是木鸢初代设计图,这才是真正的珍宝。
沈夜的眼睛有些发亮,他看见那不是风筝,而是一架真正在当时依靠空气动力学飞行的载人机械,虽然图纸还不完整,但基本的气动布局,控制面设计,甚至平衡调节装置都已经有了雏形。
沈夜迅速开始提取。
金色数据流从荆云的记忆意识中抽离,沈夜觉得比裴琰那次更流畅,年轻人的记忆结构清晰得惊人,核心技艺与个人经历分门别类,几乎不需要费心筛选。
直到他触碰到最后一个记忆文件夹。那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只在表面浮着一行小字,是荆云用意识写下的:“若吾不归,此诺永存。”
里面只有一段记忆,不是图纸,也不是算法,而是一个夜晚。十七岁的荆云即将离开家乡前往墨家总院,母亲在油灯下缝补他的行囊,缝一针,掉一滴泪。他的弟弟抓着他的衣角,憋着哭腔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荆云蹲下身,用力抱住瘦小的弟弟:“等哥造出能飞的神鸟,就接你和娘去天上看看。我答应你。”
“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