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持续冲刷着脸颊,沈夜在卫生间的镜前一直弯着腰,水流声在狭小的空间回荡,掩盖了他稍显急促的呼吸。三分钟,整整三分钟,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让刺骨的凉意舌头皮肤,试图让自己冷静,然后试图能在一切里找出点蛛丝马迹。
那些幻象,那个声音,“阿夜”。还有那个名字“江临”。
沈夜缓缓直起身,关掉水龙头。他盯着镜中湿漉漉的脸,此刻竟对自己有些陌生。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纸巾,一点点擦干脸颊,额头,脖颈,当纸巾将要擦掉左眼下的一滴水珠时,他停顿了。
沈夜回想过去,他的记忆里好像从来没有流过泪,为什么?如果说税收师在入职培训里接受完情感强化疗程后,基本不会再收情绪波动而流泪,那之前呢,没有入职之前,他的小时候呢,为什么他都没有记忆中流过泪。
他首次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就好像他的痛苦记忆被全部清除了。
他擦干净眼角的水珠,突然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
沈夜将纸巾揉成一团,精准投入两米外的垃圾桶。转身离开卫生间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样子,背脊挺直,步伐均匀,表情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段大多数税收师都在执行任务或休息,旁边偶尔滑过一只正在无声清洁地面的清洁机器人。管理局里永远保持着嘴适宜的温度,湿度和光照,一切变量都被控制在完美区间。这里没有季节,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人工恒温。
沈夜回到个人休息舱,关上门,启动隐私屏蔽。
舱室内瞬间陷入绝对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被屏蔽场完全吸收后产生的绝对隔音真空。在这种环境里,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呼吸。
沈夜坐到工作台前,打开私人终端。他没有立刻调阅任务数据,而是先点开了个人档案的记忆存储部分,里面记录了他从进入文明管理局,戴上时序罗盘起的每一个瞬间,这种记录不是简单的保存记忆,记录过程,而是为了监测。监测税收师是否在任务中积累了过多情感残值,是否需要及时进行情感干预。
记忆的保存则是顺带的。
沈夜的记忆存储区里,排列着整整两百多个文件夹。从他入职培训,到开始独立完成任务,每个文件夹都标注编号,时间,内容简要。
他一个个点开,每个文件里的记忆都非常完美。是的,沈夜用非常完美来形容,它们的内容高效,符合管理局制定的所有标准。
但是唯独没有情绪,没有他的泪水。
沈夜关掉几个文件夹,又随即点开几个。都是一样的画面,精准的操作,漠然的表情,机器般标准程序的每一天。
画面里的人熟悉又陌生,这真的是他自己吗?他突然又想起那个声音“阿夜,你记住,你是人,不是工具......”
如果他的记忆曾经被篡改过,或者删除过呢,这在文明管理局不是不可能的存在,这个念头让沈夜感到一阵寒意。
他迅速调出系统日志,查看这些记忆储备是否有访问记录。记录显示,所有存储文件,除了系统的保存标记外,没有任何人工访问的痕迹。但沈夜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每次任务完成后24小时内,都有一条加密访问记录,访问者权限级别高到连标识代码都被隐藏了。
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定期检查他的记忆储备。
是谁?
沈夜关掉记忆存储区,深吸一口气,暂时决定不查找那个人是谁,他的权限有限,想查不仅困难重重,说不定还会让对方察觉。
他决定换个方向调查,他在终端里输入检索词“江临”。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未找到相关记录。
没有?
他又尝试了“研究员江临”,“文明管理局江临”,“永恒档案馆江临”,所有的结果都是:未找到相关记录。
难道管理局真的没有一个叫“江临”的人?那他到底是怎么认识自己的,还叫他“阿夜”。
沈夜想了想,突然想到什么,他在终端里输入“实验室事故”这几个字。
这次有了结果,但全是经过高度加工的官方简报,内容笼统模糊,只提到“一次实验过程中发生意外,造成人员伤亡,项目已经终止。”没有具体人名,没有细节,连事故地点都只模糊标注为“西南地区”。
“这太不正常了。”沈夜盯着这些不痛不痒的文字,眉头微蹙,自言自语说道。
他知道管理局颤长信息管控,但是做到这种程度,除非那场事故背后,藏着什么决不能见光的秘密,秘密到连一个名字都要彻底抹除。
沈夜突然想起幻象里的画面,白色的实验室,金属台上被束缚的男人,被注入的金色液体。难道那个人就是被清除的对象?那个人就是江临?
为什么?江临到底做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以至于管理局要这样清除一个人,或者是清除一个记忆税收师。
所有的猜测,都让沈夜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他关掉所有界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仔细思考。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许那些声音,那些幻象,说不定是在向他求救。
如果记忆程序可以被抹除,那人呢?总会有人能记得什么吧。
沈夜突然想起了永恒档案馆的叶然,档案馆的管理员,那个沉默寡言,每次任务交接从不和别人交谈,默默整理文件,眼神里总是藏着什么的女性。他记得她好像还有个姐姐,也在文明管理局工作,听说是管理局最早一批的初代记忆税收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