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告诉沈夜下一次任务地点后,没过多久新任务数据就从时序罗盘上弹了出来。他在宿舍思考了很久,内心终于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定。
三日后,沈夜和林渡出发云贵任务。
云贵山区的晨雾很浓,浓得像站在云间,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沈夜站在标记好的坐标位置,看着时序罗盘的指针在雾气中微微摆动。海拔两千三百米,气温十三度,湿度92%。数据在眼前滚动,但他的脑海里的注意力却在三年前的那次云贵实验室。
同区域,不同时间坐标,如果他想去三年前,这次完全可以不通过管理局的时空隧道,只需要用到时序罗盘开启时空裂隙,就可以到达。
林渡站在沈夜身旁一米的距离,观察着他,也监测着数据。
先完成任务,沈夜这样想。
“定位完成。”林渡报告,“征收目标龙阿朵的住所,东北方向八百米,生命读数稳定但微弱。最佳提取窗口预计在一小时后。”
沈夜点头,然后两人向东北方向前进。山路崎岖,雾气让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沈夜的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龙阿朵的住所。
那是一栋传统的苗族吊脚楼,木质结构,二楼住人,一楼堆放杂物和工具。楼前的小院子里,一个瘦小的老妇人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散落着银片,锤子,錾子。
他们走进院中,看见老人更显瘦弱,脸颊凹陷,呼吸浅促。但她握着錾子的手很稳,每一下敲击都精准地落到银片上,凿出细密的花纹。
龙阿朵,能看来即使在病中,她依然在认真工作。
沈夜调出她的记忆光谱。金色的技艺数据明亮而完整,但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裂痕,那是生命流逝导致的意识场衰变,他们来的正是时候。
“开始链接。”沈夜取出记忆探针。
“稍等。”林渡像之前一样,警惕地扫描周围环境,确认无异常后,“无异常,可以开始。”
沈夜将探针刺入龙阿朵的太阳穴。
链接瞬间建立,龙阿朵的一生,像一卷银饰般在两人的光频上展开。
六岁第一次摸锤子,十岁打出第一枚完整的蝴蝶扣,十八岁嫁人,丈夫是另一个银匠世家的儿子。他们一起工作,一起创新,将苗银的古老纹样与现代审美结合,做出了惊艳的作品。
然后丈夫病逝,儿子去城市打工,再也没有回来,女儿也远嫁他乡。只剩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吊脚楼,守着这些工具,守着这门传了七代人的手艺。
直到肺癌确诊。
记忆的最后一章,是老人这半年来的日常,每天早起,坐在院子里工作四小时,直到体力不支。她在赶制最后一套银饰,一个全套苗族新娘头饰,从发簪到二环到项圈,每一件都精美绝伦。
但她没有女儿要嫁,没有孙女要戴。
她只是在做,因为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是她活过的证明。
沈夜看了一眼时间,快接近一个小时了,她开始提取记忆数据。七种失传纹样的錾刻手法,银片退火的火候掌控,复杂结构的焊接秘诀。
数据流稳定而清晰。
但就在最后一个数据包即将传输完成时,龙阿朵的意识场忽然剧烈波动。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虚空,不是沈夜的方向,是更远的某个点。她的嘴唇动了动。
沈夜跟着老人的嘴也动了,“留给......有缘人......”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释然,像是终于完成使命般的走完了一生,没有遗憾,也没有牵挂了。
意识场开始消散,沈夜加速提取。
水晶亮起银白色的光,很纯净,几乎没有情感残留。不是因为剥离净化程序,是因为龙阿朵的记忆本就如此。一生专注手艺,情感都融入进了银饰里,没有多余的牵绊。
或许这样也好。沈夜这样想,至少她走的很平静。
断开链接时,龙阿朵已经停止了呼吸。她坐在竹椅上,头微微垂着,手里还握着那把用了五十年的錾子。晨光照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
沈夜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感到胸口一阵沉闷,又一个文明的碎片被保存了,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档案馆里的数据。
而他,是这个冰冷程序和过程的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