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知道自己必须等。
接下来的时间,沈夜过得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古斯特的警告不是虚言。从那一刻起,他感觉管理局的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眼睛。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似乎总是在他经过时微微转动角度;食堂里原本偶尔点头的同事,现在看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审视;就连他宿舍门口的自动清洁机器人,停留的时间都比以往长了三秒。就连去档案馆交任务时,叶然看他的目光里也多了一层无法言说的担忧。
林渡更沉默了。每次任务,他都站在最标准的距离,执行最标准的监控,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沈夜一眼。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在执行命令,也在等待什么。
沈夜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古斯特的召见不是结束,是开始。从现在起,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检视,任何异常都会被记录、分析、上报。
但他没有停下。
白天,他是完美的税收师。任务执行,数据归档,报告撰写,一切无懈可击。情感残留值稳定在1.8,查询记录降至零,和同事的交流控制在最简短的范围内。
夜晚,他关上休息舱的门,取出时空坐标定位仪,开始研究。
那个怀表模样的仪器比看起来复杂得多。表盘上的时间坐标不是标准计量单位,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编码系统。指针的跳动没有规律,有时快有时慢,像是受到某种未知力量的牵引。
他不能让江临等太久。
江临在时间裂隙里,在混乱的时间里,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让那个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探测的信号,彻底消失在混沌中。
沈夜在等一个机会。
终于,机会在四天后到来。
T-1892时间支线的“时间尘埃清理”任务。这是他早就知道的常规任务,也是他唯一能合法离开管理局主控区域的机会。任务区域广袤,相对空旷,时空结构脆弱,那里的时空,是理论上可行的跳跃点,没有时间坐标地进入时间裂隙。
而搭档,依然是林渡。
出发前的夜晚,沈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时间尘埃在受到特定频率的能量冲击时,会短暂地聚合并产生小范围的时空湍流,形成视觉和传感器上的干扰盲区。盲区持续时间很短,可能只有几秒到十几秒。但足够他启动一次超短距的、不被察觉的非法跳跃。
前提是,他必须精确计算能量冲击的时机、位置和强度,确保干扰盲区出现时,林渡的监控设备暂时失效,而他自己必须在盲区出现的瞬间完成跳跃坐标锁定和设备启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林渡眼皮底下,偷偷调整自己的时序罗盘,预设那个非法跳跃坐标,并安装一个小型的、一次性的能量脉冲发生器。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但沈夜已经没有退路。
任务当天,沈夜和林渡站在管理局的传送平台上,进行出发前的最后检查。林渡今天格外沉默,目光始终盯着自己的监测设备,不与沈夜有任何眼神接触。但沈夜能感觉到,那股沉默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拉满的弦。
“T-1892时间支线,时间尘埃清理任务。”传送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预计任务时长:八小时。请确认设备状态。”
沈夜低头检查自己的时序罗盘。在确认按钮下方,他用指甲大小的伪装贴片覆盖了一个微小的程序——那是他预设的非法跳跃坐标和能量脉冲发生器的启动指令。只要在任务中按下那个位置,一切就会开始。
林渡的罗盘就在他旁边,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沈夜的所有数据。心跳、体温、意识场稳定性、位置坐标,一切尽收眼底。
“确认完毕。”沈夜说。
“确认完毕。”林渡也说。
几秒后,传送光束笼罩了他们。他们进入了T-1892时间支线,时间尘埃清理任务。
T-1892时间支线比沈夜想象中更加荒凉。
这是一条因为早期时间实验失败而陷入半废弃状态的支线,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黄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无尽的、缓慢飘移的“时间尘埃”那些微小的、无害的时间碎片,像雪花一样在空中缓缓旋转。地面是干裂的、没有生命的土地,一眼望不到边际。
沈夜站在任务区域中央,时序罗盘显示,时间尘埃的密度正好符合预估值。他扫了一眼林渡的位置,三十米外,标准的监控距离。
“开始吧。”沈夜说,取出能量脉冲发生器,装作是常规的清理设备。
林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监测屏幕上。
沈夜开始操作。他按照规程,逐步引导周围的时间尘埃向预定区域聚集。那些细小的光点在他周围缓慢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在等一个时机。
当尘埃密度达到某个临界值时,他需要按下那个被伪装覆盖的按钮。能量脉冲会在0.3秒内释放,引发小范围的时空湍流。干扰盲区将持续大约九秒。
九秒。足够他启动跳跃,进入通往时间裂隙。也足够他把林渡留在身后。
沈夜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到时序罗盘的确认键下方,那里,就是那个隐藏的启动程序。
“沈夜。”林渡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夜的手指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