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涵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拼图。说书人的版本——墨尘袖手旁观,巴不得楚云昭死。之前的版本——两人一起折在秘境里。流云宗内部的版本——犯了大错,被宗主下令闭门思过。凌不离的版本——墨尘曾是代宗主,收到传讯被压,赶到苍霄河时已晚。一个凝真,在苍霄河守了十八年。楚涵没有说墨尘的名字,只是在心里把最后一块拼图按了进去。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凌不离嘴唇翕动正要说话,一人从街尾快步走来停在茶棚外。五十来岁,短褐,腰间别着一块对牌,目光扫过茶棚落在凌不离身上,眉间那股紧绷瞬间松了。“少楼主。”
凌不离点点头。“周叔。”
周叔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楚涵身上停了一息——评估,确认。然后看向凌不离。“这位是?”
楚涵正要开口。凌不离说:“我表哥。”
楚涵的目光在周叔腰间的对牌上停了一瞬。那是揽月楼的标记,他认出来了。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这事还要从他们下船之后说起。船靠岸时已是正午。码头不大,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侧挤满了茶棚、客栈、杂货铺。楚涵带着凌不离下了船,没有在镇上停留,在城外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神行符的后劲退得差不多了,内腑还有些隐痛,但不碍事。
“这里进去便是楚州。以你之能,当能安全返回。”凌不离正在往火堆里添柴,手没有停。“你想一个人进城。”不是问句。楚涵没有说话。
凌不离把柴丢进火里,看着火堆。“我知道墨尘教了你易容换形。但楚州城不是凭一张脸就能进的。城门有验灵石,测的是灵力纹路——脸可以换,灵力纹路换不了。没有熟人引荐、没有人担保,验灵石前一站,什么都藏不住。”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灰烬里画了个圈。“楚州城的规矩是认人,不认灵石。我有个表哥,我娘那边的,小时候见过几面,后来走散了,说是送去山里学艺,一去十几年没音信。你要是用这个身份进去,到了之后我先去找我娘,她会帮我圆。”他把树枝丢进火里,停下了所有动作。抬起眼,直视楚涵。端正的,不偏不倚的,把手里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你想行之事,我可以帮你。”
楚涵看了他很长时间。“为什么帮我。”
凌不离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从脚边捡起另一根树枝,在灰烬上划了几道——没有章法,毫无目的的横竖线条。划了又停,停了又划。火光照着他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树枝折成两截扔进火里。抬起头,直视楚涵。“因为你需要。”语气很平,不慷慨,不郑重。不求回应,不求感激。做完了,就等着。没有所求。
楚涵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行。但进城之后——我来定规矩。”凌不离嘴角弯了一下。“随你。”天蒙蒙亮时,楚涵接过凌不离递来的干粮,咬了一口。远处界碑塔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去。“走吧,表哥。”凌不离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楚涵把干粮嚼完,也站了起来。两人沿着官道往北走,界碑塔在晨光里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