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王翦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这位秦国名将并不急躁。
他是一个相信疆域、数字与地图的人。
项氏士卒仍在成片倒下。
每一次最后的突刺,都能带走数十名秦军。
可在王翦眼中,人命不过是攻下一座城池所需付出的筹码。
黑色披风在冷风中缓缓翻卷,如乌鸦收拢又展开的羽翼。
他立于原地,一动不动。
沉重。
冰冷。
仿佛与身后的群山融为一体。
夜风掠过,漆甲甲片发出细微而干涩的摩擦声。
在远方厮杀的轰鸣之中,那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可王翦听得见。
因为他的目光从不追逐荣耀。
他寻找的,永远是现实崩裂的那个瞬间。
不知何时起,附近的战马开始变得躁动。
它们不断喷吐白雾,耳朵紧紧贴向脑后,朝着启南城的方向发出低低的嘶鸣。
没有人知道原因。
可牲畜总比人更早察觉——
当这个世界开始发生某种畸变的时候。
“看看他们。”
王翦低声对身旁副将说道。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他们不是为了土地而战。”
“也不是为了那个早已遗忘他们的王。”
“他们是在喂养某种东西。”
他的目光落向启南城下。
“就在他们脚下。”
副将一怔。
王翦却继续说道:
“项燕是个疯子。”
“但他是个懂得计算痛苦的疯子。”
话音落下。
他忽然沉默。
因为这一切——
不在任何地图之上。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加精准的感觉。
像是有人站在一扇本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大门之前。
而那扇门——
正在被缓缓推开。
守军死亡的方式太过异常。
他们不是战败。
更像献祭。
不是倒下。
而是奉上自己。
这已不再是军事意义上的抵抗。
而是一场仪式。
而凡是神圣之物——
从来都不会毫无代价地被征服。
许多年后,王翦仍记得这一刻。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一种错觉。
仿佛战争已经不再属于人类。
燕缓缓举起长剑。
肩头撕裂的伤口随着动作再次崩开。
钢铁的重量扯动筋骨。
可疼痛早已退到遥远之处。
银汞般的光辉开始自他的毛孔中渗出。
诡异。
耀眼。
而又充满某种令人不安的力量。
液态般的银光沿着脖颈与手臂下方的血脉缓缓流动。
仿佛熔化的白银正在皮肤之下奔涌。
先锋之祭。
即将完成。
百人圆阵,如今只剩下十二道身影。
十二个人。
十二道刻痕。
像是悬挂在世界时钟上的最后十二个刻度。
十二次粗重而艰难的呼吸。
依旧支撑着这座城池无法承受的重量。
而在他们身后。
黎明终于开始攀上启南城头。
天边云层被染成暗红色。
像是在映照脚下尚未干涸的鲜血。
终于——
环形防线彻底崩溃。
秦军如铁色雪崩般席卷而来。
残存的盾阵被瞬间碾碎。
断裂的木盾与铁片飞上天空。
鲜血、木屑与碎甲交织成一场混乱的暴雨。
就在防线破碎的那一刻。
月留下的符文骤然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