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可以常来。一句话,将这次看似“奖励”的出行,纳入了未来的、规律的、同样被“安排”的日程。虞以凡心头刚刚因为那点关于母亲的分享而泛起的一丝微澜,瞬间平复下去,只剩下冰冷的了然。
“好。”他顺从地应道,没有流露丝毫异样。
他们在平台上站了约莫半小时。书独南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公司有紧急事务需要他处理。他走到一旁低声讲电话,虞以凡就站在原地,目光放空地看着眼前的枫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和大衣的衣角,让他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有种即将随风而去的脆弱感。
书独南挂断电话走回来,眉头微蹙,显然事情有些棘手。他看了一眼虞以凡,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大衣领口。
“公司有点事,要回去处理。”书独南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断,“下次再带你多待会儿。”
“嗯。”虞以凡点头,没有表示异议。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去时更加沉默。书独南显然在思考公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虞以凡依旧看着窗外,但目光不再有去时那点微弱的、对外界的探寻,重新变得沉寂空洞。
他成功地“出来”了,看到了枫叶,呼吸了山间的空气。但无形的锁链只是被暂时拉长,另一端依然牢牢攥在书独南手里。他甚至觉得,这趟出行,更像是一次检验——检验他是否真的“学乖了”,是否配得上这一点“奖赏”。而结果,似乎让书独南还算满意。
代价是他必须继续扮演那个“乖顺”、“依赖”、“需要被带领”的虞以凡。用更深的自我伪装,去换取这一点点可怜的、戴着镣铐的“放风”。
车子驶回那座郊外堡垒。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漫山红枫和那一点点稀薄的、属于外界的生气,彻底隔绝。
回到三楼卧室,书独南接了个更长的电话,去了书房。虞以凡脱下大衣,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将庭院里精心维护的草坪和树木染上暖色,但与栖霞山那壮丽磅礴的自然秋色相比,显得如此苍白而刻意。
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掠过那本欧洲园林画册,最终停在一本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关于鸟类图鉴的厚书上。他抽出来,随手翻开。彩页上,各种鸟类栩栩如生,色彩斑斓,在属于它们的天空、丛林或水域中,或翱翔,或栖息,或鸣叫。
他的指尖停在一页上。那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羽毛灰蓝色的小鸟,图片说明写着,这是一种笼养观赏鸟,鸣声悦耳,但一旦被长期圈养,即使打开笼门,也往往失去了野外生存的能力,不再飞翔。
虞以凡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涩。
他轻轻合上书,将它放回原处。
晚饭时,书独南没有下来,管家说他还在书房处理紧急公务。虞以凡独自在空旷的餐厅里,吃完了那份依旧精致却食不知味的晚餐。
夜深,书独南才回到卧室。他身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未散的烟味,眼神里有着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冷锐余韵。他洗漱完,上床,很自然地将虞以凡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比平时更紧,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汲取某种安定感,或者确认某种所有权。
虞以凡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闭着眼,呼吸平稳。
黑暗中,书独南忽然低声说:“今天在山上,你说枫叶像血。”他的声音带着事后的、略显沙哑的平静,“想起澳城了?”
虞以凡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都过去了。”书独南的手臂收紧,嘴唇在他发顶轻轻碰了碰,语气是一种近乎命令的安抚,“忘了它。以后,不会再有那种事。”
忘了?虞以凡在心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濒死感,如何能忘?但此刻,他不能反驳。
“睡吧。”书独南不再多说,呼吸渐渐平稳。
虞以凡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耳边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周身不容挣脱的温暖禁锢。
栖霞山如火如荼的枫叶,在他脑海中渐渐褪色,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冰冷的暗红。
像干涸的血。
也像他心底那簇被重重锁链捆缚、无法真正燃烧、只能缓慢阴燃的,微弱的火苗。
枫叶很美。锁链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