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
“她死了。”
平静的对话被潮水淹没,两人仰头,看着这无尽的夜色。
许诺的心跟他的语气一样平静,是的,他现在已经能平静地说出她死了这个事实了。
因为事实就是事实,事实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伤心难过或者不舍就变成一个愚人节里的笑话,事实从来都在那里,用其背后的残忍教会大家学会接受事实。
“我猜到了。”
阿豆从兜里摸出一个糖往嘴里塞,“从你出现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这一天我等了好久,终于来了。”
她嚼着糖,说话间粘连的嗓音带着点儿略微异样的涩然,但在潮水的掩盖下,别无异常。
“为什么……你为什么一下子就能认出来我?还有……你为什么能猜到,她离开了。”许诺压抑着,但颤抖的手指依旧出卖了他,他只能用力攀着栏杆,像大海上无助漂泊的孤独者,等待最后的判决。
“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看似毫无关联的回答,但许诺却听懂了。
大海上漂泊无依的孤独者最后靠岸了,因为海水已然干涸。
“她在爱尔兰待了两年,我们一起玩了两年,这两年里,与其说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玩,倒不如说是三个人,至于这第三个人,你应该知道了,就是你。”
阿豆轻笑着,宽厚的嗓音絮絮叨叨说起很久以前泛黄的岁月。
“她是个很有趣的东方姑娘,她自由,洒脱,爱笑,她的笑容好像能感染所有人,我喜欢跟她待在一起,但她总说,她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初次听闻这句话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儿伤心……你敢信,我第一次如此在意我的朋友的朋友,这种情绪你们中国有个很好的词语解释了,叫吃醋。”
“但后来渐渐的,我发现她的这位朋友好像只是存在于她的话语中……我能从所有的语言中勾勒出他的长相性格等等,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
“直到今天,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确定,你就是辛苑最好的朋友。”
阿豆转头看向他,轻声问:“你这么些年,为什么就是不来看看她呢?她……等了你很久。”
“我……”
许诺张了张口,却无从开口。
站在他面前的是阿豆,但他却好似透过阿豆看到了辛苑,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在对他轻声问,为什么没有来看看她。
他该怎么说呢?他无法言说,因为他的冷漠,他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是辛苑最好的朋友。
最后,许诺只是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谢谢你,谢谢你陪她度过了……她人生中最最艰难的两年。”
而阿豆也听明白了,轻叹了一口气:“都过去了。”
拍案声依旧,起起落落,衬着阿豆的嗓音。
“她刚到爱尔兰的时候状态很好,我们都不知道她身体有什么障碍,直到有一次,她忽然间在房间晕倒,我们才知道她有很严重的疾病……”
“这疾病没有期限也无法好转,她就这样在无尽的希望和绝望中交织,然后,越来越消瘦。”
“她依旧那样活泼,比所有人都更不在意这场疾病,但后来,我总在她的笑容里品到苦涩的味道,我不知道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
“跟她在一起的时光过得很快,那两年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两年,在她身上我学到了很多,那时候还不懂,现在看来就是——学会和自己交朋友。”
“做自己最好的朋友,包容,接纳,反思,独处,昂扬向上。”
“这两年她有过几次病痛的折磨,后来好转了一点儿,她就开始前往下一个城市了。”
“临走的时候她说我们今生还会再相见……她骗了我。”
直到说到这一句话,阿豆才真正哽咽,脊背微微颤抖,“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我很想她。”
她靠过来,枕在许诺手臂处,一片温热。
许诺别过脸,他忽然有些庆幸这夜色,可以包容一切的悲恸。
很快阿豆又调整过来,胡乱擦了擦脸,还是那句:“算了,都过去了。”
“我其实也想通了,这世界上只有一个阿苑,但这世界上有无数个我,他们都需要像阿苑这样好的人。这世界上有更多的人见过了阿苑,就足够。”
夜色依旧浓黑,这一晚两人聊了很多,又好像没聊很多,兜兜转转围绕的,都是辛苑。
直到天边泛着鱼肚白,两人才各自倒在沙发上睡去。
湿润的湖风吹拂,是比金鸡湖畔还要湿润的风气,恍惚间像在家里,这一觉许诺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喜庆,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许诺愣了许久,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难道自己睡一觉的功夫就穿越了?
当然穿越是不存在的,他睡的沙发依旧是阿豆二楼阳台的那个沙发,他支起身子往外看,此时已然下午时分,太阳挂在天边。
小镇还是之前那个小镇,但是仅仅一夜过去,原本朴质的小镇一夜之间仿佛换上了新衣,家家户户点缀着鲜花,每一条小巷子都用彩带装饰,从上往下看去,竟比新婚现场还要有派头。
“有人家今天结婚?”
这是许诺的第二个念头。
耳边是嘻嘻闹闹的声音,一片嘈杂,从每一户人家的窗口传来,交织成一片。
许诺越发确定,小镇今天应该是有人结婚。
这边小镇的人多讲爱尔兰语,许诺听不大懂,但很快一个声音从楼底下传来,是阿豆的声音,似乎在叫唤着什么。
他刚要起身,紧接着,一串小小的脚步声从下往上蔓延,是昨天那个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