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浪桥人多,车开不过去,韩魏脸也被风吹麻了,索性让司机把车停在外围,并让他要不想一直待在上面就也下来随处逛逛,他要回去再打电话给他。
韩魏忽然很想抽支烟,可他不会带在身上,他站在花篮边上,看着人来人往,或一家三口,爸爸把小孩扛在肩上,夫妻俩围着一样的围巾牵着手往右手边的杂技去;或三俩成群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在商量什么“大事,”其中一位惹得其他仰天哈哈大笑;很多一看才初中年纪大的小孩穿得厚厚的,两手拿着仙女棒挥来挥去,让好朋友帮忙拍照;还有极个别的顶多到他胯骨那儿的小屁孩,围着桥边蹦来蹦去,看什么热闹呢……
他虽听不见,但一点儿也不害怕,比这更害怕的是新闻发布会那天,记者提问,得需要与他挨坐在一起的郝明灿偷摸拿手机在长桌底下打字他才能回答,很着急很紧迫,他体味到久违的慌张。有试过近乎看不见的助听器,但丝毫没用,丁点声音都听不见。
蓦然,他眼前一亮,散漫的站姿顿时直立,眉宇搅在一起,眼睛微眯着,看见一个蹲着的侧影,嘴巴不断翕动,眉眼顾盼生辉,忽而又佯装生气,表情很是生动温言软语地说着什么——是木田。
韩魏惶然一瞬,左顾右盼,确认木田没发现他才静心下来,往前挪了挪位置,站在桥上右侧拐弯的地方,一手插在黑色尾巴束边的皮夹克兜里,眼睛仿佛穿透熙熙攘攘的人群,直落在那人的身上。
木田来这待了一小会儿,手撑在护栏上傻笑,溘然脚边的位置来了位年纪不算大的老奶奶,支下来一块板子,二话不说就往上摆什么仙女棒啊、摔炮啊、狼嚎火箭以及放在地上哗啦啦的传奇之花等等。木田来了兴致,打算买一些他现在玩玩,明天再拉上许巍找块空地玩些危险系数较高的,价格一排排问过去,木田心想奸商也不过如此了。
每样都比便利店的贵上二十来块钱,这桥上的都是什么穿大金氅的有钱人吗?也不能趁着大过年的大家都舍得花钱就这样无所忌惮地往人口袋里抓钱呀。
买还是要买,但他不要按这老奶奶给的价格买,正好无事,蹲下来给人讲道理,轻言细语讲些无伤大雅的好听话,啰啰嗦嗦讲得嘴巴都干了周旋得有七八分钟她才肯按正常的价格卖给木田,木田买了两把仙女棒和两盒摔炮以及一把手持瀑布,得意地朝看戏的投来惊呼羡慕的小朋友仰首伸眉,又将手里的仙女棒弯腰挨个给他们发了,不过小一点的他不给,逗逗他们就递给大朋友了。
他环视一圈,走到左上侧近乎拐角的位置,那儿人比较少,韩魏无意识地就跟了上去,停在路中央,像一根绿藤上的凸起,人人都得绕过他。他看着他把手持瀑布在手里点燃,时不时地转两下,淡然地点完一根又一根,好似高山流水,情绪逐渐低落的样子。
转过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预料到。
隔着熙攘穿梭的行人,世间万般喧嚣都成模糊背景,唯余四目牢牢相扣,天地间只剩彼此对视惊诧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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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田累了,想回去了,他不知道韩魏在这,他明明也不想看见他的,可他就是走不动道。
回来之后,他认真想过,换位思考,如果他小小年纪父母就被人给害了,他也一定是要报仇的,不论使用何计,他都要达到目的,他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为什么偏偏是他?莫不是他爹不爱娘不在,好欺负么。
他对韩魏对他所做的事和解,也对他们之间兴许是他单方面认为存在的感情和解,心里不疙瘩了,不缱倦挂怀不幻想了,就当是他还之前徐闻利给他钱欠下的债,以后怎样,会不会遇到新的人,他也无所谓了,随波逐流,缘分早有天定,强求不来。
可为什么、明明都和自己说好了的,但一看见他,还是会心酸,眼泪不符合自己意志地流,脚向下生根驻地,动弹不得。
如果没有这些反应,他其实还想上前问一问他,身体怎么样了呀?好点没?要注意休息,不要天天工作到很晚,喝咖啡很伤身体的,要节制……
可他嘴巴连张都张不开。
正如他先前所说,暂时不要见木田,一辈子都不要让他知道所有事情,是他自己要做的,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伤害他都不要让木田遭受一点,他不需要木田为他流眼泪、不需要他心怀愧疚、不需要他感恩戴德……等他好起来或许会想挽回这段感情,但那时候的是新的,涤瑕荡垢、洗尽铅华,清莹剔透洁白无瑕的,没有报仇的算计,没有恩德裹挟的委曲求全,只有你爱我我爱你所以许诺生生世世在一起的情深似海。
他不想迈步往前走的,可他难以自持,他着了魔似的,肢体不受驱使,两眼发直地盯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交相辉映的片段,时间于他变得挣扎、笨重、重叠。
不知怎的,胃里一阵翻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喉头被酸水腐蚀,木田捂住嘴可还是难挡身体的生理反应,转身蹲在地上敲胸口呕吐连连,周遭的人不约而同投来讶异的目光,个别的面带嫌恶地逃开,很快给他让出一小圈来。
因听不见声音,韩魏怔愣片刻才迅猛上前,瞧见地上一滩黏腻的污渍,二话不说就把身上的皮夹克脱了盖他头顶上,神态苦涩地:“我走了,回去注意安全,夹克不用还我,嫌弃就丢了吧,新年快乐,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