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田苦闷地捶了两下床,倒头抱紧被子漏出一条腿闭紧眼睛,睡吧睡吧,多睡点少亏点。
门外杵着那人隔十分钟就透过门面上的透明玻璃往里看,第一次看木田就是躺着眼睛闭着的,可他不确定,于是等看了第二回第三回才给韩魏发消息,说人睡着了。
彼时韩魏正在电脑上办公,右下角陡然跳出条消息来,他把让人送来的可以挡住腿上深色的血迹的大衣给穿上,独自一人前往住院部走了上去。
木田觉浅他是知道的,故而拧开门的时候万分谨慎小心,还在门口把皮鞋给脱了,穿着黑袜踩在地板上进去的,看见木田平躺着两手放在两侧就清楚他是真的睡着了。
他走到右边上,看他那漏在外边涂满了碘伏的左膝盖,内心漫上来心疼,很想摸一摸吹一吹又怕把人给弄醒了,只好轻手轻脚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宁静地看着他。
很久了,近两个月了吧,上次见面人影绰绰从二人眼中浮过,都未能细致地好好瞧一瞧,这次又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此刻沉静下来,眼神贪得无厌地扫过他脸上每一片肌肤,比初来别墅时瘦,比离开别墅时长了些肉,睡相仍是那么乖巧恬静,清秀的眉宇略微皱着又很快松开。
韩魏昨夜吃药才勉强睡着了,一大早起来太阳穴刺疼,脑袋沉重得眼皮半睁着就出门了,在车上闭眼假寐不到二十分钟就遇上了木田出事,折腾了大半天当下也有些困倦,瞧着瞧着就撑着下巴睡着了,木田什么时候醒来的,看了他多久心里也没个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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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田少有的睡午觉的习惯,以前是没时间睡,整一天都在忙,后来是不喜欢,因为午觉容易睡多,就跟被敲晕了一样,闹钟叫都叫不醒,还很多个杂乱无章的梦搅在一起,醒来后情绪异常低落,做事都没力气,得缓个小时才能觉得精神头足了。这次在梦里,他闻到一股丝丝萦萦的味道,幻化成触角类的线,牵引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处的是一片仅能看见周围一米内的光景,凹凸的石头、发出晦暗星光的花,别的什么都没了,整个眼界都是晦暗的,还有奇异的叫声,他怕得走得越快,那线也往前伸缩的越快,迷迷糊糊地,那白线成了红线,外面裹着一层薄膜,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如同流动的血管,紧接着,眼前乍现了放大上千倍的搏动的心脏,他一动未动,可却逐渐被收拢,向心脏所吸附。
他遽然就睁了眼,胸口起伏不止,额角冒了细密的汗,冷不防扭头看见坐着睡着的韩魏,下意识喊了少爷又紧急捂住嘴,眼睫忽闪神情紧绷忐忑地等待他难听的话,可是一直到他呼吸平稳,他就头发丝被溜进来的风拨了拨。
他蹭着腿坐正起来,眉眼间蕴着绵长的忧伤,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处境下,他看也不敢多看,眼神闪闪躲躲的,刹那,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间闪着的光芒,困惑一瞬,蹑手蹑脚地爬过去,心猛然往下颤。
要说之前韩魏重伤躺在icu里他通过雾化玻璃看见的仅是一个模糊的点,那么此刻他完全肯定这就是他买的那一只。
他撇下嘴,可是为什么呢……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离他太近了,担心抽鼻子会惊醒他,可不等他离得远一些,心口又不舒服,那股难受得想吐的感觉又铺天盖地地卷袭,他捂住嘴根本无暇顾及会发出多大的动静就跑到水池边上呕吐,抱臂斜靠在墙上的李东泽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不迭跑进来,视线在趴在水池边上呕吐的木田及沉静地睡着的韩魏打个回转,连忙疾走挡在韩魏面前拍醒他。
韩魏掀开眼皮,看着空荡荡的床,一瞬惊慌无措地起立,茫然四顾拨开李东泽,拧眉看着木田吐到脸色苍白异常痛苦的神色,羞愧地微低了低头,拍了拍李东泽的肩,对着木田说道:“抱歉。我上来看看你,我走了,你多喝点水。”
他迈步离开,木田嘴巴都没洗干净就急着喊:“韩先生我、我我最近肠胃不太好——”他又扭头洗嘴抽纸把嘴巴给擦干净,转过来眼眸轻微乱颤,心怀希冀、惴惴不安地望着他。
木田说完那句话,韩魏不曾停留,还是李东泽扯了扯他的衣袖,将手机偷摸转到二人之间的缝隙打出来给他看,韩魏才心神一跃地抬眼看他,嘴巴在颤,声音在抖,捏了捏拳:“我知道我知道,待会让东泽去给你买点药。”木田这样绵软的人,你对他再不好,他都不会恨你恨到哪儿去,一辈子不搭理你就是他最好的处理方式。韩魏明白他的意思,更觉矜悯犹怜,可他没想过自己会活,知道自己恨的人死去好过眼睁睁看着爱的人死去。
木田手拗着搭在台盆上,拘谨一笑,眼里泪在打转,有些手足无措地四处乱摸,脚步原地错乱:“好好,我知道了,谢谢。”眼睫颤了下,紧张地咬着内唇肉,想不到要说什么了。
韩魏低眸又抬眸,确定他只说了这些:“没事,你身体不舒服就跟东泽说,不用你亲自跑,他都会做的。”
木田点点头:“好。”
韩魏指了指门外:“我走了。”
木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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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魏走了之后,李东泽说医生应该上班了,让他就待在病房里,复诊的事他去就行,左右也不需要伤者亲自到场,木田垂眸看着自己狰狞的膝盖,就不给他惹麻烦了,点了点头。
医生也说问题不大,近期不要碰水,尤其是洗澡的时候要注意,不要剧烈运动,走路时注意发力方式……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木田,李东泽还以为他又要吵着闹着要走,思忖着该怎么劝阻,哪曾想木田只是和他谢谢,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六点出头,冬日微弱的日光渐隐入山头,抛下眼花缭乱的黄晕,染黄一小片天空,很快黑幕徐徐蚕食,喝口水的功夫,只余几条四分五裂的浓雾和纷繁灰蓝色的点。
李东泽下午带着报告去复诊时顺手把中午的午饭给提下去丢了,回来还带了两盒果切,此时又下楼去提着两袋晚饭回来,同样布满了两桌子,木田喋喋不休地让李东泽跟他一起吃,否则就太浪费了,李东泽身体倏然一绷,拳头向内蜷缩,想起韩魏的话,点了点头。
除了下属,他不习惯跟别人一起吃饭。
入口的第一筷子菜,木田就怔了怔,疑云丛生地问李东泽这是哪家的菜?
李东泽以为菜有问题,连忙扔下筷子,还把木田手上的给打掉了,作势便要打电话让人上来,木田急忙劝住他:“我只是觉得、”他吞了口唾沫:“有点熟悉,问一问,菜没问题。”
李东泽放下心来:“不知道。”中午的饭菜下午的果切以及眼前这一桌子,都是打电话给他让他下去拿的,哪会知道是在哪家买的。
木田魂不守舍地:“哦,没事了,你吃吧。”
夜半三更时,韩魏坐在木田的床头,安静地看着他,木田猝然醒来起身搂住他,嘟嘟囔囔地喊他,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