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影渐长,天光和缓,江行独在院中练剑。
多日奔波避祸,剑术懈怠。当初师父问他志向,他执意要学剑,后来又嫌单剑不够酷飒,偏要学双剑。双剑讲究左右呼应、心意相通,比单剑难上数倍,他偏不肯退让,师父无奈,只得破例为他单独开小灶,悉心指点。
可往日里行云流水、收发自如的剑法,今日却处处滞涩,怎么都练不顺手。
一剑递出,力道全然失控,剑尖直直戳进花圃软土之中,泥点飞溅,沾了一裤腿的尘土,狼狈不堪。
“心不静,剑便不稳。”
江行手腕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殷落尘。
他嘴硬不肯认输:“谁说我心不静?我方才是在演练新创剑式,不过是你眼力不济,看不出来罢了。”
殷落尘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他剑尖沾着的泥土,“新剑式?劈土式?”
江行当即恼羞成怒:“你又不使剑,说什么风凉话。”话音刚落,他便猛然想起三年前殷落尘执剑而立的模样,连忙改口,“难道你剑术很好?”
“单剑略懂。”
江行心底暗自腹诽,这人当真是谦虚过头。三年前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殷落尘的剑法是自幼打磨的童子功,根基深厚,早已臻至人剑合一的境界,若非如此,当年他也不会一眼便觉得,这人便是江湖中真正的大侠。
“那你如今,为何不再用剑?”
“三年前......”殷落尘的神色骤然黯淡几分,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话音顿在半空,半晌才压下翻涌的情绪,淡淡开口:“借剑一用。”
江行下意识将手中长剑递了过去。
殷落尘指尖接过剑柄,目光微凝,不经意间瞥见剑刃边缘一道细小豁口。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处缺口,问道:“你这剑刃豁口......”
“还不是当时救你,在悬崖上磕碰出来的。”江行随口答道,“等日后回了凌霄阁,便请师父帮我重新打磨修补。”
殷落尘指尖微顿,眸色沉了沉,心底掠过一丝难言的动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手腕轻翻,起手式浑然天成。
刹那间便有凛冽剑光如匹练般舒展铺开。同样一套流云剑法,到了他手中,却多了几分入骨的凌厉与肃杀,每一剑都精准至极,意到剑随,剑锋扫过,花圃边飘落的枯叶被精准劈作两半,整整齐齐、无声落地。
一招既毕,他收剑稳势,转腕将长剑递还江行,语气平静,字字点透精髓:“流云剑法本就讲究意先行、剑后至。心若乱了,剑意便散,剑自然就慢了。”
江行接过剑,依旧不肯服软,别过脸嘴硬:“今日不过是状态不佳,平日我的剑法,绝不输你。”
“自然。”殷落尘顺着他的话应下,语气温和,“我三年不用已荒废,本就不如你。”
他这般坦然夸赞,江行反倒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这话里带着几分哄劝孩童的纵容,别扭得很。
他错开目光,转开话题:“你过来做什么?明日玄阴大典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密信已然尽数送至各大门派,该知晓真相的人,都已经收到了消息。明日大典,不必我们亲自出手,自然会有人率先发难。”
“若是无人敢出头,又当如何?”
“江湖之中,从不是所有人,都愿看着魔教与正道假意议和。”殷落尘淡淡道,“有人想借机生事,铲除异己;有人想浑水摸鱼,谋取私利;更有人本就对玄阴不服,积怨已久。只要有一人先开口,其余人便会顺势跟上,无需我多费手脚。”
江行闻言默然,忽然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远比他想象中更深沉、更老练。
“那你呢?明日大典之后,你以什么身份立足江湖?”
“到了明日,你自然便知。”
江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故弄玄虚,神神秘秘。”
话音刚落,回廊那头便传来苏轻辞懒洋洋的戏谑声,“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原来是两位在此切磋剑法、培养感情呢。午膳已经备好了,再不进来,卿卿可要把桌上的好菜尽数吃光了。”
江行脸色一热,当即收剑入鞘,低头快步往屋内走,经过苏轻辞身边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苏轻辞故作无辜,笑着挑眉:“瞪我做什么?我只说培养感情,又没说别的旁的话。”
“你闭嘴。”江行低声呵斥。
苏轻辞转头看向殷落尘,语气欠欠的:“落尘,他这般凶巴巴的脾气,你平日里吃得消吗?”
“再说废话,我便砍你。”江行咬牙道。
“哎呀,人家好怕怕。”苏轻辞顺势往殷落尘身边靠了靠,故作委屈,“阿尘,他欺负我,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殷落尘摇摇头,满脸笑意,无言以对。
屋内,云糯早已端端正正坐在桌旁,见三人进来,乖巧地往旁边挪了挪,主动让出空位。江行本想刻意坐到离殷落尘最远的角落,可不知怎的,脚步不听使唤,最终还是坐在了殷落尘的正对面。
他全程低头扒饭,指尖攥着筷子,尽量不抬眼,不去看对面的人。
今日苏轻辞倒是收敛了不少,没再肆意调侃,不知道是不是怕江行砍他,只与殷落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明日大典的细节。
“南海派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明天他们定会带人赴会,只是随行人数不多。”苏轻辞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云糯碗里,“倒是正道那边,有几个门派的态度不明。”
“哪几个?”殷落尘问。
“华山、崆峒,还有……凌霄阁。”
江行筷子一顿,抬起头:“凌霄阁怎么了?”
苏轻辞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是正经了几分:“凌霄阁并未正式派人参加大典,却暗中遣了弟子在外围蛰伏观望。恐怕你师父虽对外动怒,私下里实则还在暗中护着你。”
江行垂下眼,心里五味杂陈,轻声问:“那……江湖上诬陷我杀害南岭掌门的流言,凌霄阁也知晓了?”
“你说呢?如今这事早已传遍江湖,沸沸扬扬,谁能不知。”苏轻辞淡淡道,“不过你放心,阿尘早已暗中布局打点,明日定能还你清白。倒是你也真是倒霉,入江湖才半月有余,风评便直线下滑,往后行走正道,怕是要难处不少。不如你回去用柚子叶沐浴七日,去去晦气!”
江行给了一个白眼:“多谢费心,实在感激不尽。”
云糯在一旁解释,“江少侠皆是被冤枉,况且正道少侠与魔教教主结伴同行,本就前路坎坷、困难重重。”
殷落尘自行反思:“是我不好,拖累的他。”
苏清辞无语至极,把白眼还给殷落尘,当真是不成器的东西,为爱失智,如何继续当魔教教主?
次日午后,天色微沉。
苏轻辞为二人改貌易容,化作两名普通布衣游侠。
二人一路低调赶赴魔教总坛。
魔教盘踞群山之巅,地势险峻,山门大开,各路正邪门派、江湖散人接踵赴会。广场中央筑起高台,各派人马分列两侧,刀剑映着天光,场面看似肃穆规整,实则暗流涌动,人人各怀心思。
江行与殷落尘寻了处偏僻角落站定,混迹在一众门派弟子之间,冷眼静观场上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