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不愿亏欠旁人,更不愿拖累任何人。如今自身命数已然不受掌控,随时会失控伤人、暴毙而亡,前路一片漆黑。若再让殷落尘为他损耗修为、亏空根基,万一久久寻不到蛊母,最终只会落得两人双双覆灭、尽数殒命的结局。
这般结局,他绝不能接受。
“与其让你耗损自身陪我赌命,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短短一语,瞬间刺痛了殷落尘。他上前一步,眼底红意骤起:“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去死?你如今,是打算这样抛下我?”
“你清醒一点。”江行抬手按住眉心,心口酸涩发胀,“我心性尽失、不受自控,下次蛊毒爆发,我未必能守住理智。届时你若在我身边,我定会伤你。你若为我持续饲蛊耗命,我这辈子都心安难宁,亏欠终生。况且此法只能压制,不能根治,你损耗气血,一旦自身出了差错,我该如何自处?”
殷落尘望着他决绝的模样,眼底执念愈发深重:“你我早已说好同生共死。你若离世,我绝不独活。”
江行闻言又气又涩,无奈反驳:“那不过是结拜时的随口之言,你何必当真?你这般痴傻,执念深重,若是我们双双殒命,谁来替我查清真相、手刃仇人?你活着,替我报血海深仇,我就算身死,也能瞑目,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坦然面对师父。”
“还记得,你先前问我,我是如何坐上魔教教主之位的吗?”
江行应声点头:“记得。”
“你方才所说的话,当年也有人同我说过。”殷落尘语声轻浅,带着几分苍凉怅然。
“什么?”
“随我来。”
江行压下满心疑虑,默默跟上。一路穿行,远离了建筑,周遭景致愈发清幽静谧,草木葱茏,清风徐徐。
行至山林深处,一方孤坟静静坐落于此。坟冢规整干净,四周无半分杂草枯枝,土色新鲜,碑身无尘,显而易见,常年有人日日打理、岁岁祭扫。
山风轻拂,树影婆娑,四下安宁肃穆,唯有风声簌簌。江行仔细看墓碑,上面写着“先师林清婉之墓”。
两人静立坟前,久久无言。良久,殷落尘的低沉嗓音方才缓缓响起,裹挟着沉淀多年的酸涩与无力。
“当年她的境况,与你如今相似,却又不同。她未曾中蛊,却生出第二重人格。另一人格觉醒,便会暴戾嗜血、杀伐无度,全然不受自控。”
“她清醒之时,便再三嘱托我,但凡她失控,让我不必留情,直接出手了结她性命。”
“可她于我,是师是亲,是养我育我的恩人。我如何能下手?我一次次迟疑、一次次不忍,到最后,终究是我无能,留了无尽遗憾。后来……是她清醒之际,主动借我剑锋,自我了断。”
江行静静听着,心口阵阵发闷,酸涩翻涌。外界传言殷落尘弑师夺权、冷血无情,原来全是虚妄。无人知晓他藏了半生的愧疚与煎熬。
“若是我当初再稳妥些,或许......”殷落尘垂眸望着坟冢,眼底满是悔恨。
“看开一点。”江行轻声劝慰,心绪复杂,“你师父这般结局,于她而言,是解脱。她半生被心魔拉扯折磨,早已疲惫不堪。况且你如今执掌魔教,安稳守下宗门,护得教众安宁,她九泉之下,定然欣慰。”
话音落下,江行又重复一遍:“若是我日后失控,你下手之时,千万不要心软。”
殷落尘眼底水汽翻涌,死死盯着江行:“难道你也要离开我?”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不必太过执念。”江行轻声道。
“我偏不。”殷落尘语气执拗,带着近乎偏执的恐慌,“我已经看着太多人离我而去,唯独你,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眼底的悲怆与脆弱直白坦荡,毫无掩饰,狠狠撞在江行心头。江行心口酸涩发胀,从未见过这般狼狈无助的殷落尘。
这一刻,他终究放下所有顾虑,主动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抱住了眼前人。
江行的怀抱温和安稳,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量。江行将下巴轻抵在他肩头,轻声劝慰,带着一丝无奈:“振作一点,殷落尘。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