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刊是在周三中午发到各个班级的。
陆时寒故意没去看。课间的时候他看见班长江屿拿着一摞杂志走进来,放在讲台上,说了一句“新一期的校刊,有兴趣的自己拿”。然后就有几个女生围上去,叽叽喳喳地翻看。
他坐在座位上,假装在写数学作业。手里的笔转了两圈,落下去,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的耳朵不自觉地竖着,捕捉着那些女生的对话。
“哎,这期有篇写得好好啊,叫《逆光》。”
“哪个写的?”
“署名‘时寒’,是谁啊?没听说过。”
“不知道,可能是高二的吧。”
陆时寒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把笔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然后重新拿起笔,在那个“解”字后面加了一个冒号。
沈屿洲坐在他旁边,正在看物理竞赛的参考书。陆时寒余光扫了一眼,发现那人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书上,而是微微偏着,似乎在往讲台的方向看。
陆时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会去看吧?沈屿洲那种人会看校刊吗?他看起来不像是对文学感兴趣的人。他看的书都是物理、数学、英语,最多再加一本《百年孤独》——那可能还是暑假闲着没事干的偶然。
但陆时寒记得,沈屿洲说过“你也看这个”,用的是“也”。说明沈屿洲读过《百年孤独》。一个读马尔克斯的人,不可能对文学完全没兴趣。
陆时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决定不再想了。看不看是沈屿洲的事,和他无关。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时寒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不是那种喜欢在食堂里社交的人,一个人吃饭对他来说更自在。
他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陆时寒!”
是宋辞,他的发小。体育生,一米九的个子,往那儿一坐像一座小山。宋辞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两个人性格完全相反——宋辞大大咧咧什么都往外说,陆时寒什么都藏着。
“你看到校刊了吗?”宋辞一边扒饭一边说,“上面有篇《逆光》,署名‘时寒’,是不是你?”
陆时寒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
“废话,除了你谁会用‘时寒’这种名字?你初中在校报上发表文章的时候就用的这个笔名,当我忘了?”
陆时寒没说话,低头吃饭。
宋辞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还真是你。写得不错啊,虽然我没太看懂,但感觉挺厉害的。那个天文台的故事,是不是写你和……”
“不是。”陆时寒打断他。
宋辞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宋辞知道陆时寒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情问一百遍也没用。
“行吧,”宋辞换了个话题,“你那个同桌,沈屿洲,人怎么样?”
陆时寒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问问呗。年级第一,长得也不错,听说脾气挺好。你们不是同桌吗?应该有交流吧。”
“没怎么交流。”
“真的假的?”宋辞不信,“你们不是还一起搞物理竞赛吗?天天坐一起都不说话?”
“说话,”陆时寒纠正,“但没交流。”
宋辞看了他两秒,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个笑容让陆时寒很不舒服,好像宋辞看出了什么他自己都没看出来的东西。
“你笑什么?”陆时寒皱眉。
“没什么。”宋辞继续扒饭,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时寒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搁,不吃了。
宋辞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从小到大,陆时寒的每一个秘密都是被宋辞“看出来的”——他暗恋过谁,讨厌过谁,为什么心情不好,宋辞总是第一个知道,而且总是用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语气说出来。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容比说一百句话还让陆时寒心烦。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方,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讲课的时候喜欢引经据典,动不动就“古人云”。他走上讲台的第一句话不是“上课”,而是:
“这期校刊你们看了吗?”
底下稀稀拉拉有人回应“看了”。
方老师拿起一本校刊,翻到其中一页,清了清嗓子:“我教了二十年语文,在校刊上看到这个水平的文章,不超过五篇。”
陆时寒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这篇《逆光》,作者是咱们班的学生。”方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陆时寒,你写的吧?”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最后一排。
陆时寒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嗯。”
“写得很好,”方老师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尤其是结尾,那句‘我当时怕自己忘了’,很有味道。继续写,不要停。”
陆时寒点头,把视线低下去,盯着桌面上的语文课本。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赤壁赋》,苏轼写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他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沈屿洲有没有在看自己。
他不敢抬头确认。
下课后,陆时寒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有人走过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陆时寒好厉害啊,学习好还会写文章”。又有人说“他长得好帅,之前都没注意过”。还有人说“他是不是和沈屿洲关系不好啊,从来没见他们说过话”。
陆时寒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不习惯被人关注。他习惯了当那个“成绩好但不拔尖”的人,习惯了被归类为“普通优秀学生”,而不是“有天赋的写作者”。写作对他来说太私密了,把私密的东西公之于众,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操场上。
但他自己选择了投稿。所以怨不得任何人。
他把胳膊收紧了一点,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微妙的、本能的直觉——有人正在注视着他。
他知道是沈屿洲。
只有沈屿洲的目光会让他产生这种感觉。别人的目光是散的、轻的、不会留下痕迹的。但沈屿洲的目光是有重量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声不响,但水面会起涟漪。
陆时寒没有抬头。他继续装睡,直到预备铃响起。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后排有人在拿手机放歌,前排有人在传纸条,中间几排聚在一起讨论周末去哪里玩。
陆时寒在做物理竞赛题。不是因为他想做,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他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沈屿洲也在做题。他的桌面一如既往地整齐——课本摞在左边,习题集在正中间,草稿纸在右边,水杯在右上角。所有东西都成九十度角,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
陆时寒忽然很想破坏这种整齐。
他伸出手,把沈屿洲的水杯往旁边推了一厘米。
沈屿洲的笔停了。他看了水杯一眼,又看了陆时寒一眼。
“你干嘛?”
“没干嘛。”陆时寒把手收回去,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屿洲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水杯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不是随手一放,是真的用指尖比了比,确认和课本的边缘对齐了。
陆时寒忍住了没笑。但他的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这种幼稚的小动作让他觉得安心。好像他和沈屿洲之间的关系,可以被简化为“推水杯”和“摆水杯”这种无聊的游戏。在这个游戏里,没有成绩排名,没有物理竞赛,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有一个水杯,和一厘米的距离。
但这个游戏只持续了三秒。沈屿洲重新低下头做题,陆时寒也收回了手,继续看那道电磁场的题。
教室里的噪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们两个淹没在里面。但陆时寒觉得,他和沈屿洲之间有一层透明的膜,把那些噪音隔在了外面。膜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以及某种比声音更轻的东西。
他不知道沈屿洲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周五下午,物理竞赛培训。
老周今天讲的是力学,刚体转动那一章。他的板书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块黑板,符号和公式挤在一起,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陆时寒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的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像慢动作。
他忽然想写一首诗。写银杏叶,写秋天,写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
但老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陆时寒,这道题你来做。”
陆时寒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一个圆盘绕轴转动,求转动惯量。很基础的题,他闭着眼睛都能做。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写了解题过程。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可以用一个更简洁的方法——把圆盘看成无数个细圆环的叠加,然后积分。这个方法比标准解法少了两步,更干净,更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这个方法。
写完之后他转身,看见老周的表情——皱着眉,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方法不错,但步骤跳太多了,考试会扣分。”老周说。
“我知道。”陆时寒说。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沈屿洲身边。沈屿洲正抬头看着黑板上他的解题过程,表情很专注,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
陆时寒坐下来,等着沈屿洲的评价。
但沈屿洲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那道题抄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星号。
陆时寒看见了那个星号。他假装没看见,但心跳快了两拍。
培训结束后,陆时寒收拾东西准备走。沈屿洲比他慢,还在整理那摞厚厚的笔记。
陆时寒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屿洲在身后说了一句:“那个方法,挺漂亮的。”
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沈屿洲正低着头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不期待任何回应。
陆时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十一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刀片。
他走到校门口,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老位置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了一句“少爷,直接回家吗”,他说“嗯”。
车开出去两条街,他忽然说:“去江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打了转向灯,拐上了另一条路。
江边离学校不远,开车十分钟。这条江穿城而过,把城市分成东西两半。江边有一条步道,种了两排柳树,夏天的时候很多人来这里散步乘凉,但十一月底的傍晚,这里几乎没有人。
陆时寒下了车,走到江边的栏杆旁,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岸的灯火。
天已经黑了,对岸的高楼亮起了灯,一扇一扇窗户像是被点亮的火柴盒。江面上倒映着那些光,被风吹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水面上跳动着。
他想起了沈屿洲那句话。
“那个方法,挺漂亮的。”
沈屿洲说他用的方法“漂亮”。不是“正确”,不是“高效”,是“漂亮”。
这是陆时寒第一次觉得,沈屿洲可能懂他。
不是因为沈屿洲也看《百年孤独》,不是因为沈屿洲会弹钢琴,而是因为沈屿洲用了“漂亮”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物理问题的解法。一个只用逻辑和数字说话的人,用了“漂亮”这种感性的、主观的词。
这说明沈屿洲不只是用大脑在解物理题,他也用心在看。
陆时寒忽然觉得,他对沈屿洲的判断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沈屿洲不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不是一个冷漠的完美主义者,不是一个只会按照计划行事的人。
他只是一个把感性藏得很深的人。深到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陆时寒,通过一个词,窥见了那个被藏起来的角落。
他站在江边,风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他没有伸手去拨,就让那些头发遮住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那些破碎的灯光。
他想起那篇《逆光》的结尾。
“他把星星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现在就在做类似的事情——把沈屿洲说的那句“挺漂亮的”装进口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个口袋能装多少东西。也许有一天会满,也许永远不会。
周一早上,陆时寒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本书。
不是他的。他的《百年孤独》在书包里。
这本书是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字——《月亮与六便士》。
书的扉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沈屿洲的字迹。沈屿洲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工整、克制、横平竖直,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差不多,像印刷体。
纸条上写着:
“你说过没读过这本。我多买了一本,你先看。不着急还。——沈屿洲”
陆时寒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说过没读过这本?
他想起来了。是两周前在图书馆,沈屿洲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他说在重读《百年孤独》,沈屿洲说“你读过毛姆吗”,他说“没有”。就这么一句话,随口说的,他自己都忘了。
但沈屿洲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去买了一本书,放在他桌上。
陆时寒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书很新,纸张的边角还有点扎手。他翻到第一章,发现页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又是沈屿洲的字迹。
“P24的比喻很妙。”
陆时寒翻到第24页,看到了一段描写:“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画画,就像一条河不需要理由就流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