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洲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没有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陆时寒手心里。一颗糖。草莓味的,糖纸是红色的,透明的。
“路上买的。忘了吃。”
陆时寒看着那颗糖,笑了。“你每次都说忘了吃。”
“因为真的忘了。”
“你不是忘了,你是留着。”
沈屿洲没有否认。他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他看着陆时寒,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检票口。
陆时寒站在候车室门口,手里握着那颗糖。糖纸是红色的,皱巴巴的,和以前一样。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支铅笔放在一起。铅笔快断了,糖还没吃。他在等一个特别的日子,特别的日子一直没来。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他就一直留着。
开学第一周,陆时寒收到了沈屿洲寄来的第六样东西。
一张照片。清华的图书馆,晚上拍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照片背面写着:“我每天在这里看书。你以后来了,我带你来看。”
陆时寒把这张照片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和那张长城明信片、清华成绩单放在一起。三张纸,记录了沈屿洲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过去在长城,现在在清华,未来也在清华。陆时寒的过去在高中,现在在高中,未来在北大。他们的未来很近,近到只隔着一条马路。他每天看着这张照片,提醒自己要好好学习,考到北大。不是为了北大,是为了那条马路。马路不宽,走过去只要几分钟。
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照片收到了。图书馆很漂亮。”
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
这个句号的意思是“你以后也会在这里的”。
三月,陆时寒的作文拿了省一等奖。
不是上次那个比赛,是另一个。温静帮他投的,她总是帮他投各种比赛。陆时寒有时候觉得她比他更相信他能拿奖。
获奖通知寄到学校的时候,陆时寒正在上课。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笑着说“恭喜”。全班鼓掌。陆时寒站起来,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奖状,写着“陆时寒同学荣获第十八届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高中组一等奖”。
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作文拿了一等奖。”
沈屿洲:“我就知道。”
陆时寒看着这四个字,想起了沈屿洲说过同样的话。在他拿到省作文二等奖的时候,沈屿洲也说“我就知道”。他比陆时寒自己还相信他能拿奖。他不是盲目相信,他读过陆时寒写的每一个字。那些字是他的证据,证明陆时寒值得。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东西不是写给评委看的。是写给自己的。写给自己的东西不会差。”
沈屿洲说这句话的时候,和上次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变。他把这句话记住了,记在脑子里,在陆时寒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他是一个记性好的人,记得物理公式,记得英语单词,记得陆时寒说过的每一句重要的话。
陆时寒把奖状拿回家,给他妈看。他妈接过去看了看,放在茶几上,没有贴起来。
“你爸要是看到了,会高兴。”他妈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陆时寒没有再问。他爸已经很久没回家了,电话也很少打。他妈不提,他也不想提。
他把奖状收进了抽屉里,和沈屿洲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四月,沈屿洲说他五一不回来了。来回要十个小时,不如在学校看书。
陆时寒说好。他不想说不好,因为他知道沈屿洲说的是对的。来回十个小时,够他看好几章书,做好几道题。他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太花时间了。
“那你暑假什么时候回来?”
“七月。放假就回来。”
“好久。”
“不久。”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不久”和他的“很久”是同一个意思。只是表达方式不同。他说“很久”是因为他想他,沈屿洲说“不久”是因为他也在想他。想一个人的人都觉得时间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一年。但沈屿洲不会说“慢”,他说“不久”。他用反向的表达来安慰自己,也安慰陆时寒。
四月二十八号,沈屿洲的生日。
陆时寒提前一周开始准备礼物。他逛了很多店,看了很多东西,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做一个。他买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硬壳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他花了一周时间,在里面写满了东西。
不是小说,不是信,是过去的碎片。他把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写了下来——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一起做题,第一次在图书馆偶遇,第一次吃他送的糖,第一次在大巴上靠在他肩膀上。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仔细,时间、地点、天气、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
他写了一百多页,写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面。
在最后一面,他写了一句话:“沈屿洲,生日快乐。这些是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你在我身边的日子,我会用一辈子去写。”
他把笔记本包装好,寄到了清华。沈屿洲收到的那天,发了一条消息:“你写了多久?”
“一周。”
“一周写一百多页?”
“我写得快。”
沈屿洲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时寒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我会哭。”
陆时寒看着这三个字,笑了。沈屿洲说“我会哭”,不是“我哭了”,是“我会哭”。他还没哭,但快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哭。
“哭吧。没人看到。”
沈屿洲没有回这条消息。但陆时寒知道他哭了。他哭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眼泪会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他会用手背擦掉,擦不干净,越擦越多。他会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眼泪会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流到枕头上。枕头会湿一块,明天早上起来就干了。
陆时寒想象着这个画面,鼻子也酸了。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把眼泪忍了回去。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陆时寒每天在便利贴上写一句话,贴在桌角。不是给沈屿洲写的,沈屿洲不在。是给他自己写的。他写“还有三十天”,第二天写“还有二十九天”。数字一天比一天小,他的心跳一天比一天快。不是紧张,是期待。高考结束了,他就解放了。解放了就可以去北京,去北大,去沈屿洲旁边。
他每天给沈屿洲发消息,告诉他倒计时的数字。沈屿洲每次都回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我在”。
六月七号,高考。
陆时寒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出了汗。他用纸巾擦了擦,把纸巾揉成团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颗草莓味的糖,是沈屿洲在车站给他的。他还没吃。
他把它放在口袋里,带着它走进考场。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把作文题目看了。题目是“同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写了他和沈屿洲。从高一写到高三,从同桌写到异地。他们不是一直在同行,有时候分开,有时候走岔了路,但他们一直在同一条路上。路很长,弯很多,但他们没有走散。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深呼吸了一下。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颗糖,糖纸皱巴巴的,硌着他的手指。他在心里对沈屿洲说了一句话:“你在北京等我。”
考完最后一科,陆时寒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家长说“考完了”。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拿出手机,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沈屿洲秒回了:“怎么样?”
“还行。”
陆时寒用了沈屿洲的词。“还行”,不是“很好”,不是“一般”,是“还行”。这个词的意思是“我尽力了,结果交给阅卷老师”。沈屿洲用了两年,他今天也用了。
“我在北京等你。”沈屿洲说。
陆时寒看着这五个字,笑了。他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眶湿了。
“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回了家。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轻。书包很重,里面装着三年的课本和笔记。他不舍得扔,因为那些课本的页边写满了他的字。
那些字是他和沈屿洲的对话。他们在那张桌子上坐了两年,说了无数的话。大部分是废话,小部分是“这道题怎么做”。还有一些是说不出口的话,写在页边,画一条横线划掉。划掉了,但字还在。字不会消失,就像记忆不会消失。
他在那些字的陪伴下,走过了高考,走过了六月。七月,成绩出来了。六百四十三分,全省排名前两百。北大中文系的录取分数线是六百四十五,差两分。他没考上。
陆时寒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他坐在书桌前,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六百四十三。差两分。”
沈屿洲过了很久才回。久到陆时寒以为他不想回了。
“没关系。还有别的学校。北京有很多学校。”
陆时寒知道北京有很多学校,但他想去的是北大。北大离清华最近,走路只要二十分钟。其他学校远一些,有的要坐地铁,有的要换好几条线。他不想坐地铁,他想走路。走路可以慢一点,可以在路上想沈屿洲,想他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有没有想他。
“我报北师大。”陆时寒说。
北师大在北京,在清华的西南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骑车要三十分钟,走路要一个多小时。他不会骑车,走路太远,只能坐地铁。地铁很快,但看不到风景。风景不重要,重要的是终点。终点是沈屿洲。
“北师大很好。”沈屿洲说。
陆时寒知道北师大很好。它的中文系很好,离清华也不远。不是北大,但也不差。他报了北师大,第一志愿。不服从调剂。
他等了十几天,录取通知书到了。北师大,中文系。他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屿洲。
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
这个句号比平时大一号。陆时寒觉得它在说“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