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早。”
“会到的。”
五月,陆时寒的考研复试成绩出来了。他考上了,北师大中文系研究生。沈屿洲看到消息的时候,发了一句:“你也要继续上学了。”
“嗯。三年。”
“比我短。”
“短两年。”
“两年也不多。”
陆时寒看着“两年也不多”这句话,觉得沈屿洲说的对。两年确实不多,在他们已经走过的四年面前,两年只是一小段路。他们会继续走,走完这两年,走完那五年,走到更远的地方。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他们在什刹海边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湖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陆时寒靠在椅背上,沈屿洲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时寒。”
“嗯。”
“毕业以后,我们还会经常见面吗?”
“你就在北京,我也在北京。”
“我知道。但感觉不一样。”
陆时寒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脸上的线条被阴影加深了。
“哪里不一样?”
“毕业了,就不再是学生了。”
“你还是学生。我也是。我们都是。”
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湖面,带着水汽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划船,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很轻。
“你说得对。我们都是。”
陆时寒在夕阳里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是凉的,但在五月傍晚的光线里,那点凉意像一阵风吹过水面。
“沈屿洲,我们走了很久了。以后也一起走。”
沈屿洲的手握紧了一点。“好。”
六月初,沈屿洲穿上了学士服。陆时寒去清华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操场上全是穿学士服的人,戴着帽子,拿着花。他在人群里找到沈屿洲,他站在物理系的队伍里,帽子戴得有点歪。陆时寒走过去帮他正了正帽子,帽檐下的眼睛很亮。
“你等会儿上台吗?”
“不上。只是坐在下面。”
“那我等你。”
沈屿洲的毕业典礼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陆时寒坐在看台上,看着他在下面的队伍里坐着,偶尔和旁边的同学说两句话。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晰,像一幅被认真描过的素描。
典礼结束的时候,沈屿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给你的。”
陆时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很细,笔尖是银色的。他见过这支笔——是他去年生日时送沈屿洲的那支同款。沈屿洲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然后把它送回来了。
“这是你的笔。”
“现在给你。”
陆时寒把钢笔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凉凉的。“你以后用哪支?”
“用了你送的那支。这支给你,就算换过了。”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的逻辑是——交换礼物,就是交换一部分自己。他的笔给陆时寒,陆时寒的笔给他。他们的笔在彼此的笔袋里,替代了彼此在场。
毕业典礼结束,他们在清华校园里走了一圈。沈屿洲穿着学士服,帽子拿在手里,衣摆被风吹起来。陆时寒走在他左边,手里拿着那个钢笔盒子。
“你现在毕业了,有什么想做的?”
“想睡一觉。睡到自然醒。”
“那明天睡。”
“明天也不行。明天要搬实验室。”
“那你什么时候睡?”
“等忙完吧。”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等忙完”和“不久”是一个意思——永远不会结束。忙完了一项还有下一项,做完了一件事还有另一件。他的生活是连续不断的任务序列,没有空白。
“等你忙完了,我请你吃饭。”
“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定。”
沈屿洲停下来,看着他。“那我想吃你做的。”
陆时寒愣了一下。“我做的?我只会煮面,煮成糊的那种。”
“糊的也行。你煮的就行。”
陆时寒看着他,觉得他在说“你做的什么都行”的时候,语气和他说“还行”是一样的。不是敷衍,是另一种程度的肯定——肯定的范围太广了,广到不需要描述细节,因为所有细节都是对的。
“好。等我考完试。”
“考试?”
“期末。我还有一科。”
沈屿洲点了点头,继续走。他的学士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气球。陆时寒跟在他旁边,走路的节奏和他们第一次在高中操场上散步时差不多——沈屿洲不快不慢,陆时寒稍微快一点才能跟上。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的节奏,习惯了他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势,习惯了他肩膀的高度。这些习惯不会因为毕业就改变,因为它们不在学校里,在陆时寒的身体里。
六月底,陆时寒的期末考结束。他履行承诺,在宿舍里给沈屿洲煮了一碗面。这次比上次好一些,没有煮成糊,面条还是整根的。西红柿切得比上次均匀了一点,鸡蛋没有炒焦。他端着面走到沈屿洲面前,像捧着一件精密的仪器。
“请用。”
沈屿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他嚼了几口,咽下去。
“怎么样。”
“比上次好。”
“好多少?”
“好了很多。”
陆时寒笑了。他坐在对面,看着沈屿洲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碗底干干净净,只剩下几片葱花。
“沈屿洲。”
“嗯。”
“毕业快乐。”
沈屿洲放下碗,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把空碗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也是。等你也毕业了,我给你煮。”
“你煮的能吃吗?”
“不知道。但我会学。”
陆时寒看着他的脸,在夏天的光线里很柔和。他忽然觉得,毕业不是结束,是把他们从学校放出来了。学校之外的世界很大,但他们有手,有脚,有面碗,有笔。他们会继续走,走很远,远到看不清来路。但他们在一起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