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
“你那边也下雪了吗?”
“下了。没有你那边大。”
陆时寒握着手机,站在雪地里。风把雪吹到他的脸上,凉凉的。他听到电话那头沈屿洲的呼吸声。
“沈屿洲,你在干嘛?”
“在窗边站着。看你发给我的雪。”
“你不出来踩踩?”
“踩了。刚踩完。”
陆时寒笑了。他想象沈屿洲穿着拖鞋站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他会踩得很轻,因为他不喜欢把雪踩实。
“沈屿洲。”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一起看雪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还没一起看过雪。”
陆时寒愣了一下。他们确实没有一起看过雪——他们看过雨,看过夏天傍晚的云,看过银杏叶黄了又落,但没有一起看过雪。他们在不同的地方看过同一场雪,但不在同一把伞下,不在同一条街道上。
“那今年冬天,一起看一场。”陆时寒说。
“好。”
十二月,陆时寒的第二本书写到了十万字。他给编辑看了前几章,编辑说比第一本好。他问好在哪里,编辑说好在“你不再害怕写日常了”。陆时寒看着这句话,觉得她说得对。他以前总想在小说里写大事——重逢、分离、告白。但写久了才发现,最难写的是日常——两个人坐下来吃饭,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发生,但读者能感觉到他们在靠近。
他的专栏还在写。每周一篇,写北京的冬天,写地铁站里遇到的人,写一家好吃的面馆。有一篇写了沈屿洲——用了一个代号,“L”。他写L在地铁站等他,等他下班了一起吃饭。他写L在冬天会把手套脱下来给他戴,因为他的手总是凉的。那篇发出去之后,留言比以前多。有人说“你写的L是不是你男朋友”,他没有回复。
圣诞节前一周,沈屿洲的实验室出了一个问题。设备故障,数据丢了,几周的实验白做了。陆时寒是从他发来的消息里看出来的——消息比平时短,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句号。他给沈屿洲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你还好吗?”
“还好。数据没了,重新做。”
“几周的?”
“三周。”
陆时寒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周”听起来不长,但在实验室里,三周是每天从早到晚坐在仪器前,记录、调整、等待。三周的积累不见了,像一本写了三周的书被人删掉了。
“你在实验室吗?”
“在。”
“我来找你。”
“不用。”
“我来。”
他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门。地铁上人很多,他挤在人群里,站了四十分钟。到了清华,走到新楼,刷了沈屿洲给他的门禁卡。实验室的门开着,沈屿洲坐在仪器前面,盯着屏幕。灯光很白,把他的脸照得很苍白。
“我来了。”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你还是来了。”
“来都来了。”
陆时寒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他们并肩坐着,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那些曲线已经空白了。沈屿洲没有说话,陆时寒也没有。他们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黑色。沈屿洲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你还没吃饭吧?”
“没。你呢?”
“也没有。”
“那去吃饭。数据明天再做。”
沈屿洲看着屏幕,又看了一会儿。“好。”
他们收拾东西,关了灯,走出实验室。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北京十二月的夜晚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们走在雪地里,脚步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屿洲。”
“嗯。”
“数据没了可以再做。”
“我知道。”
“我不只是说数据。”
沈屿洲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亮,像雪地里的两盏小灯。
“我知道。”
他们继续走。雪还在下,很细,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陆时寒走在沈屿洲旁边,肩并着肩。他忽然觉得,数据丢了不是什么大事。他们还有时间,还有很多个冬天。他们会一起看雪,一起走夜路,一起吃一碗热的面。数据是冷的,但他们是热的。